王权在维持奇局的间隙中,瞥了一眼身旁的小树。
他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个瘦高男人会多看她一眼。本质上,两者的存在类似,都是某种本源的人形表达。
也难怪那个瘦高男人会多看那一眼。同类相嗅,本能使然。
下一刻,一阵轻笑在黑暗中响起。
笑声落下的同时,那被压制在奇局中心的黑暗忽然改变了策略。
它停止了与武道意志的正面碰撞。
转而开始渗透。
那黑暗不再试图冲破奇局的屏障,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贴着屏障蔓延。
它不与武道意志接触,不与奇局阵纹碰撞,甚至不与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发生关系。
它只是不断地向外铺展,像是一张无限薄的膜,在奇局的内壁上均匀地摊开,寻找着任何一个最微小的缝隙。
它要的不是突破封锁,而是渗透边界。只要有一个缝,它就能溜出去。
王权催动道胎,试图将奇局的边界进一步加固。
但他立刻发现了一个问题,那黑暗几乎不和任何东西接触。他的法力扫过去,像是扫过一片虚空。
他的阵纹贴上去,像是贴在一团不存在的气体上。它就像单纯的黑暗本身。而单纯的黑暗,是封不住的。
那浓郁的黑暗即将突破奇局的边界,王权却笑了笑。
下一瞬,整个奇局忽然缩小,从世界的维度上被抽离。
王权将困住奈亚拉托提普的整个奇局从大晋宝船所在的世界中剥离出来,连同他自己、连同朱琙、连同小树、连同那团黑暗,以及提着克苏鲁脑袋站在天穹上的李泉。
一起拉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整个世界瞬间消失不见。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他们从那个世界中消失了。
王权喘了几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种操作极其抽象。但对付一个无法用常规手段困住的混沌化身,只有这种抽象手段才管用。
李泉有些意外地看向王权。这小子竟然学会了这种手段?
将多个存在的因果从世界中抽离,形成一个独立的因果空间,这种抽象层面的操作,已经触及了地级道位的核心领域。
虽然他王权靠的是奇门遁甲的取巧办法,但能以玄级的修为做到这一点,已经足以说明其悟性了。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夸这小子一句他尾巴能翘上天,不夸也罢。
王权却像是毫不在意自己刚才完成了一个足以载入道门史册的壮举,依旧是那副赖了吧唧的模样,一屁股坐在白色空间的“地面”上。
他看向身旁的李泉,又看了看李泉手里提着的那个章鱼脑袋,眉毛挑了挑。
“那个玩意就这么简单就死了?”
李泉有些无趣地点了点头。他随手将手中的章鱼脑袋丢向了奈亚拉托提普的方向。
那颗脑袋在白色空间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砸在那团还在不断变化形态的黑暗旁边。
绿色的黏液溅了几滴在黑暗上,那黑暗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
克苏鲁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那张章鱼般的面孔上,无数根触须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但那个庞大到足以碾压凡人意志的存在,此刻只剩下这具残骸,被李泉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一丢。
“说到底,”李泉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在评价一块猪肉的成色,“本质上只是一个强大的怪物。仅有的元神污染也只对玄级下位有些作用。体型大,活得久,精神污染能对付凡人。一轮拳意碾压过去就没了,连变招都省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索然无味。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那团正在不断变化的黑暗。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
“但眼前这家伙不一样。”
王权看着李泉的表情变化,扁了扁嘴。
刚刚还在为李泉一拳秒杀克苏鲁而感到后怕的他,此刻立刻做出了一个作为精通奇门遁甲修士来说极其合理的选择。
他的身体很老实地向后退了退,将小树和朱琙拉到自己身后。
然后又不动声色地把李泉往自己身前引了引。
准确地说,是他自己往后挪了半步,让自己正好站在李泉身后那个最安全的夹角里。
他心想:刚才还不如自己去料理那个大章鱼。虽然麻烦点,但至少不用现在消耗这么大,还要面对一个更变态的。
李泉丝毫不在乎王权的小九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眼前这位邪神身上。
他到现在为止的一生中,也算遇到过不少邪神了。但眼前这个,毫无疑问是他见过的所有邪神中最恐怖的一个。
眼前这东西,恐怕是某种大道的显化。
它是一条大道本身在万千世界中的投影,只是那条大道,实在有些邪恶了。
“没想到,这样的小诱饵,可以钓来大鱼?”
那团取代了头颅的黑暗发出声音来。
那声音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喜,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比预期中更大、更肥、才会流露出的情绪。
李泉没有回答。他已经伸手,一柄暗金色长枪从虚空中坠入他的掌心。
双方的战斗,实则早已超越了世界。
这不是一场会在任何一个世界中留下痕迹的战斗。
王权将几人的因果线抽离到这片白色空间中,而李泉与奈亚拉托提普的对峙则在更深的层面展开。
他们身处一个单独的因果层面上,那里没有世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最纯粹的存在与存在的碰撞。
只有在其中一方落败之后,这条因果线才会重新与世界接续,将胜利者的因果重新写入现实之中。
下一瞬,黑影扑向他。
那团混沌色的黑暗在这一刻放弃了所有试探。
它化作无边的混沌,从四面八方涌向李泉。
像是一片海,一片由混沌组成的海,正在试图淹没一颗从海中升起的礁石。
但李泉不是礁石。
他是劈开过海的人。
开天拳意注入长枪之中,暗金色的光芒猛然暴涨。
李泉单手持枪,横枪一扫。
枪锋所过之处,混沌如同被烧红的刀刃切开的蜡油,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些被枪锋扫过的部位,黑暗从混沌中剥离出来,化作一种丧失了所有活性的烟尘,在枪风中消散殆尽。
那黑暗暴退。
这位三柱神之一的存在,此刻看着李泉手中的暗金色长枪,也忍不住啧了一声。
下一瞬,李泉主动杀上。
长枪翻飞如雨,暗金色的枪芒在白色空间中划出一道道轨迹,那些轨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着黑暗笼罩而下。
那黑暗在枪网中躲闪。
它不断改变自己的身体形态,每当一枪刺来,它便将那个部位的混沌临时消散,让枪锋穿过一片空无;枪锋一过,便重新凝聚。
枪锋与黑暗在白色空间中展开了一场诡异到极点的交锋。
一个在疯狂进攻,每一枪都蕴含开天之意;一个在疯狂躲避,每次躲避都本质上是在局部自杀。
这种场面如果让任何一个界海中的强者看到,大概都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三柱神之一的奈亚拉托提普竟然在被一个人压着打。
直到李泉的拳意彻底展开。
混沌炁从他体内涌出,笼罩了整个战场。
混沌炁与它的本质虽同源却异流,两种不同性质的混沌在接触的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黑暗的躲闪轨迹在那个瞬间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凝滞。
嗤!!
长枪刺破黑暗!
那声音刺耳到了极点,像是几万块玻璃在同一瞬间碎裂。
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之中炸开,将那一片区域照得透亮。
在光芒的映照下,可以看到那团黑暗被枪锋刺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窟窿的边缘在疯狂地蠕动,试图愈合,但那暗金色的开天拳意残留在伤口上,每一次愈合都会被重新撕开。
伴随着外神低沉的嚎叫。
而此时的小树正紧张地拽着朱琙的袖口。他把朱琙的袖口攥得死紧,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场中央的两个人。
朱琙这当朝皇帝此刻正搂着小树的脑袋,用一只手将他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却还握着那柄斩妖之剑。
“这两者的混沌是不一样的混沌。”王权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一者是万物的完满源头,另一者是秩序的终极消解。一个是生,一个是死。一个是开始,一个是结束。”
他啧了一声,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啧啧啧,这邪神也是倒霉,遇到开天的了。天敌啊天敌,老祖宗说的天生一物克一物,放在哪里都管用。”
王权说着,手指上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随意掐了个法诀,另一只手从袖中抖出一张符箓,符箓在他指尖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将三人笼罩。
“两位好侄儿,这里怕不是咱待的地方。溜之!”
他和另外两人在这里,对李泉来说只是拖累。
留下来,就是给李泉增加负担。
下一瞬,三人与这条因果线彻底切开。
王权的那道符箓在虚空中撕开一道缝隙,将他、朱琙和小树从这条独立的因果线中剥离出去,重新接回宝船所在的世界。
白色空间在他们眼前一晃而过,绿色的天、层层叠叠的云、宝船的甲板重新出现在他们脚下。
因果线内,只剩下李泉与那位邪神对峙。
没了拖累,李泉李泉身上开始浮现道文,气息开始暴涨。
“这下,”奈亚拉托提普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声音中的惊喜变得更浓了,浓到几乎有些癫狂,“你是我奉献给吾主的私有物了!伟大的阿撒托斯!”
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次扑来。它不再保留,不再试探,将全部的力量在一瞬间展开。
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白色空间便被撞碎了。
那困住两人因果线的独立空间,在一声听不见的巨响中碎成了无数片。
它们在离开因果线的瞬间便失去了存在的基础,被界海中的法则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两人彻底暴露在界海之内。
来不及确定位置,不可名状的力量便如言出法随般出现。
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界海中本就稀薄的规则,此刻在那两股混沌之力的拉扯下开始崩溃。
空间不再是连续的,时间不再是线性的,逻辑本身变成了一件可以被折叠和撕扯的东西。
前一瞬间李泉的枪锋还在奈亚拉托提普的左侧,下一瞬间枪锋便已经从它的右侧刺入。
前一瞬间黑暗刚刚被拳意逼退三尺,下一瞬间黑暗便已经蔓延到了李泉脚下。
规则、法则、甚至界海中的灵机,都开始消解。
它们被奈亚拉托提普的混沌不断侵蚀,向着原始混沌回归
那原始混沌包围李泉的瞬间,如同千万条无形的触须缠绕上来,每一根都在疯狂地想将他的道躯分解成最原始的微粒。
但奈亚拉托提普所期待的消解并没有出现。
那足以开天的道躯,如同头顶天、脚踩地一般屹立不倒。
李泉就站在那里,站在原始混沌的正中央,站在一切秩序的终点,站在万物归墟的深渊里。
手中的长枪发出嗡鸣。
他的声音从混沌的中心传出来,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与三柱神之一的本相正面硬撼的人。
“你说,这就是你信仰的主子,杀我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