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天馆设立的初衷,是为应对域外邪神的威胁,让道门传承不再局限于山门之内,而是入世济民。
这是一种战争状态下的非常之举。如今邪神已灭、邪祟已除,危机解除之后,道门是继续入世还是回归隐世,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它关乎整个道门未来的道路。
“你们见到了外面世界的广大,”李泉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杯沿看向两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修道者,向道之心不死。所以此次普天大醮之前,大晋道门需要做出选择,是选人道,还是神道。”
张继先和王文卿同时沉默下来。这句话的分量,比传位之事更重十倍。
从策天馆中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从西边城墙上方漫过来,将整条天街染成一片橙红色。
街上的行人比来时少了一些,但依旧热闹。远处龙虎宫方向传来晚课的钟声,悠远绵长,在天街上空缓缓回荡。
张继先与王文卿两人步行在长街之上,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天街开阔,众生齐聚。
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牵着孩子的妇人慢悠悠地往家走,酒楼上的灯陆续亮起来,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窗边对饮。
这些再寻常不过的人间景象,此刻在他们眼中却变得有些不同。
什么是神道?什么是人道?
道门科仪,上启星辰,下达幽冥。
祈福禳灾、超度亡魂、呼风唤雨、驱邪除魔,这些归根结底都是在向神明祈求庇佑,是借天地之力以济人世之困。
千百年来道门皆是如此行事,这本身便是神道的路子。
人向神求,神赐福于人。
可如今这位掌道真人却说,要他们思考大晋道门是求神道,还是求人道。
若求神道,便是延续千年旧制,道门隐于山林,凡人求神拜仙,香火不绝而真道难觅。
若求人道呢?人若不求神而求己,那道门的存在意义又是什么?科仪法事还有何用?道门千年传承的斋醮符箓,难道都要尽数推倒?
两人行至路边,见几个顽童赤着脚在浅水渠里踩水嬉戏。渠水是从汴河引过来的,清浅见底,漫过孩子们的脚踝便欢快地往低处淌去。
为首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举着一只纸折的小船,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小船晃晃悠悠地顺流而下,他兴奋地拍手叫好。
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欢呼起来,有一个甚至追着小船跑了好几步,踩得水花四溅溅了同伴一脸,被溅的孩子也不恼,抹了把脸便追上去还击。
张继先和王文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王文卿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只小纸船在水中摇晃着前行,绕过一块鹅卵石,又穿过一丛水草,最后被一个小漩涡卷住转了两圈,终于挣脱出来继续往下游漂去。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如铃,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天师,”王文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却比在策天馆时坚定了许多,“在下想要进宫面圣。”
张继先转头看他。少年道人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干净的、清亮的、不染尘埃的。
“你想清楚了?”张继先问。
“没有,”王文卿老老实实地回答,随即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少年人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又不打算退缩的笑容,“但不去的话,永远想不清楚。”
张继先没有再问。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这个少年道人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有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日子一天一天转。
李泉和王权两人既没有进皇宫,也没有进道观,就安安稳稳地在策天馆里待着。每天早上李泉照旧起来打拳,王权照旧睡到日上三竿。
偶尔张继先来一趟,汇报普天大醮的筹备事宜,说完正事便留下来喝茶。
有几次朱琙派人来请两人入宫赴宴,李泉只回了一句“皇帝忙着办醮会,老夫就不去添乱了”,来人只好带着一肚子为难回去复命。
王文卿进宫面圣的事,李泉是从张继先口中知道的。
说那少年在御书房里跟朱琙谈了一个多时辰,出来时额头全是汗,道袍后背湿了一大片,但眼睛里亮得像是刚悟通了什么要紧的关窍。
具体谈了什么张继先没说,李泉也没问。
转眼便到了金箓斋的最后三天。
这一日,策天馆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李泉和王权倒都是收拾齐整了的。李泉换上了一身玄黄武袍,腰间系着一条正红色的腰带。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宽肩窄腰,挺拔如松,浑身上下的气势与往常在院里慢悠悠打拳时判若两人。
王权穿了一身皂色道袍,袍上暗纹隐隐流转着细密的卦象,头戴一顶太清鱼尾冠,冠上的玉饰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难得没有拎酒壶,双手拢在袖中,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端正,只是一开口便破了功。
“穿这么正式,搞得跟要成亲似的。”
李泉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策天馆后巷,一辆马车无声地停在了门口。拉车的是两匹神骏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鬃梳理得一丝不苟,辔头上镶着金饰。
马车上没有皇家标识,但那两匹白马本身就是最好的标识,整个开封城只有御马监才养得出这样的马。
车帘掀开,一只穿着玄色绣金龙纹武靴的脚先踏了出来。
朱琙没有穿龙袍。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明黄色绣龙武袍,窄袖束腰,腰佩长剑,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有衣襟和袖口的五爪金龙绣纹无声地昭示着他的身份。
他的身形高大结实了许多,面容也更加沉稳坚毅,曾经那个在泉州城头咬紧牙关不肯后退半步的少年皇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
他身后,一抹绿色跟着下了马车。
隔着半个院子,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策天馆的院门口,在那道绿色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一瞬间,李泉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时隔不知期年,那名叫李晚晴的姑娘,依旧亭亭玉立。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素白纱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摇,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容貌与当年在泉州城中初见时相比,少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妇人的温婉与从容。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而温和,看向李泉时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尊敬,有感激,还有一种阔别重逢后小心翼翼的欢喜。
一礼三叩。
朱琙与李晚晴同时跪地,向李泉行弟子之礼。
李泉坦然受了
“晚辈此生得以再次与您相见,”李晚晴的声音依旧清柔,却比当年多了一份沉稳,“实属有幸。”
李泉只是笑笑。他的目光在李晚晴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向她的腹部。虽然尚不明显,但以他的修为自是看得清楚,她已有身孕了。
“本以为少年寻道,错失了人生第一抹江南绿色,”李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调侃,“为师是要恭喜的。”
李晚晴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朱琙站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姿态自然而亲昵。
李泉一伸手。也不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指间凭空多了一缕极细的金色光芒,柔和如春日晨曦,却蕴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量。
那是武道本源的碎片,是他拳破混沌之后凝练出的诸天本源之一。
他指尖轻弹,那道金光便无声无息地没入李晚晴腹中。
本源入怀,做母亲的自然是有所感应的。
李晚晴清晰地感受到腹中那尚在成形中的小小生命仿佛被一缕暖阳包裹了一下,温暖、安宁、充满生机。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腹部,眼眶微微泛红,随即便要再次行礼。
李泉抬手制止了她。
“你是大晋皇后,何况已有身孕,大礼一次便可。”
他话音未落,朱琙却已经撩起袍角,双膝落地,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青石地面上。
“朱琙感蒙恩师!”
这一跪不是帝王的礼节,而是弟子对师父的跪拜。他跪得毫不迟疑,磕得毫不含糊,额头抬起来时沾了一层淡淡的灰。
那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帝王,在策天馆的院子里就是个给师父磕头的徒弟。
李泉笑着点头,伸手将他扶起来。
王权看着这师慈徒孝的场面,嘴角抽了抽。他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师徒情深的戏台子,周围就差有人撒花瓣吹唢呐了。
他移开视线望向院子里那株老梅,看梅花都比看这个来得有意思。
“行了,”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进入主题吧。”
朱琙抬头看向王权,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面上的笑容缓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而沉静的表情。
他重新看向李泉,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分量。
“师父,我大晋数百年来,近百代人便是为了摆脱邪祟。仙人难寻,道法难觅,先辈们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也不过是替我们挣来一个迟些死的资格。”
他的目光里面装着泉州城头的血、装着开封血劫的废墟、装着大晋寻找其他生存之处的艰辛,装着界海战场上那些用命填出来的防线。
但沉归沉,那里面还有一样东西火焰般地燃着。
“如今我大晋也算是开枝散叶,更是承蒙您摆脱了邪祟的困扰。自此之后,大晋不修神祀,不拜仙佛,修道行法唯求于己。后人若有难,不求天神来救,只凭双手自救。”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坦荡地望进李泉眼里。
王权听他说完这番话,终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难得没有半分调侃的意味,反而带着某种“总算没白教”的满意。
“行了,完事。”
王权一副大功告成的架势,旋即看向朱琙,“明天,叫继先与我一道,清坛、供养。你小子准备好献礼天地、先祖、投龙简便是。”
朱琙郑重应下。然后他牵起李晚晴的手,向两人告别,转身朝院门走去。
两人上马车回宫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马车平稳地驶过天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辘辘声。
李晚晴靠在朱琙肩上,手依旧覆着腹部,嘴角带着一丝安静的笑意。朱琙的手覆在她手背上,静静地望着车窗外出神。
一道孩童的声音从车顶响起。
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轻快,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车厢的木壁,仿佛说话的人就坐在车厢里一般:“说实话,我真未想到,人力竟真能胜天。”
停顿了片刻。
“不过说不定,我还会回来...”
那声音落下之后,车厢里安静了许久。车顶没有任何声息,也没有任何气息残留,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只是夜风中的一场错觉。
朱琙没有抬头,只是握紧了李晚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