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真正的高空,比宝船队所在的位置还要高出数千丈,几乎触及这个世界的大气边缘。
裂缝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其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光球。
那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违和感,像是在不该有光的地方凭空多出了一盏灯。
张伯端的反应极快。
他一步跨到朱琙身侧,扯住皇帝的胳膊向后带了一步,同时自己偏转视线,不敢直视那道光芒。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别直视它。”
朱琙没有反抗,顺着张伯端的力道侧过身去。
他垂下眼睑,将神识收拢到宝船周围百丈之内。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光球的目光扫过云层,扫过那些巨大的人脸,扫过宝船队,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咽喉。
那种铺天盖地让人想要跪伏的威压,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硬生生掐断。
光球猛地收缩,天穹裂缝合拢的速度比张开时快了数倍,几乎是在一息之间便恢复如初,只在高空中留下几道渐渐消散的光痕。
船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几名值守的钦天监官员面色发白,手中的罗盘指针疯转,完全失去了方向。
一个年轻的随军修士腿一软差点坐倒在甲板上,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低声骂了句“稳住”。
朱琙重新转过身,望向那片恢复平静的高空。
沉默片刻后,他轻声说了两个字。
“师尊。”
那天他感应到的不会有错。
李泉突破地级道位的那一刻,拳意横贯界海的余波震动了所有与之有因果牵连的人。
朱琙是李泉亲手教出来的弟子,那道因果线比任何人都粗。
一拳之下万法臣服,地级道位就此铸成。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师尊一定会来。
而刚才那个光球的反应,更印证了他的判断。
那位邪神在怕。
它不是退走,是逃走的。
张伯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陛下,昨天探索教会的人前来求和,多少有些诡异。”
朱琙收回望向高空的目光,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
那件事发生在昨天黄昏。
舰队正停泊在一片云层上方的晴空区域进行补给。
瞭望手忽然报告,正东方向有一道遁光正在接近,速度不快,且没有武装,但遁光的色泽是探索教会特有的暗金色。
船上值守的青城山长老正要出手将其拦截,那道遁光却在距离舰队五里之外主动停下,一个人影从中显现出来。
一个瘦高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古怪的黑色长袍,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微笑。
那微笑本身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儒雅,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面颊肌肉的牵动,每一处单独看都没有问题,合在一起却让人后背发凉。
他悬浮在高空之中,姿态从容,朗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了宝船队每一个人的耳中,用的是纯正的大晋官话。
他说他代表探索教会而来,希望大晋能与探索教会在这个世界和平相处。
只说了两句话。
之后便化作暗金色的遁光,消失在天际。
朱琙当时没有亲自出面。
他在旗舰的指挥舱内,隔着窗看着那个瘦高的男人,心中警铃大作。
在那个男人身上,他感受不到任何气息,这对于一个身怀人道气运与国运加身的皇帝来说,就是最大的异常。
后来他才知道,就在那个男人出现的同一时间,舰队各艘船上的罗盘全部失灵。
所有修士的护身符箓同时发热,一个正在打坐的钦天监老臣当场吐了血。
那个老臣修炼的是望气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方向,结果被反噬得几乎走火入魔。
事后朱琙亲自去问,老人只是摇头,不肯描述自己看到了什么。
“和平相处,”朱琙咀嚼着这四个字,“在这个世界里,和我们。”
他看向张伯端:“你信吗?”
张伯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朱琙收回思绪,转身面对着甲板上渐渐聚拢过来的各门派驻地统领。
他们的实力参差不齐,但此刻站在同一片甲板上,便是大晋在这异界战场上最坚实的力量。
“传令下去,”朱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各门派驻地,多多警惕。最近不要试图进入城市,也切勿修行。一切,再多等等。”
这个世界的天地灵机早已被诡异污染,擅自修行就是引火烧身。
众人躬身应诺,各自传令去了。
与此同时,云层上方的雾气开始向上蔓延。
那些本该沉淀在水面的雾气,此刻正逆着重力缓缓升腾,像是某种有意识的活物在爬向高空。
它们贴着云层表面蔓延,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正朝着宝船队的方向合拢。
道门船上,端坐在蒲团上的张继先蓦然睁开了双眼。
他睁眼的那一刻,高空中骤然炸响了雷声。
铅灰色的云层中劈出一道紫色的电光,紧接着雷声大作,带着龙虎山千年传承的浩然正气。
紫色神雷从他掌心飞出,轰隆隆砸向下方的雾气。
张继先,字嘉闻,号翛然子,嗣教第三十代。
他的修为早已超越了船队中的大多数人,即便是在灵机匮乏的世界,依旧凭借自身的道心与天赋踏入了玄级下位的境界。
他的雷法更是贯通纯熟,五雷正法在他手中,是真真切切能引动天威的。
紫色神雷灌入雾气,那雾气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雷光在其中蔓延,一阵阵常人听不到的惨叫声传入张继先的耳中,那声音尖锐而扭曲,像是无数张嘴在水下同时尖啸。
张继先面无表情,双手结印,又是三道紫雷劈出。
然后一个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
“你早就到了该死的年龄了……你为什么不死呢?”
张继先的手指猛地一颤,雷印差点从掌心脱落。
他算过。
他当然算过。
那是他三十三岁那年,在龙虎山后山的闭关洞中,耗费七天七夜为自己推演的一道命卦。
卦象清楚得让人脊背发凉,三十六岁,寿终。
那一年他三十五岁,距离卦象显示的终点,仅剩一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那道卦象封存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继续斩妖除魔,继续履行天师的职责。
他甚至主动请缨随军出征界海战场,做好了埋骨异乡的准备。
但他没有死。
三十六岁的冬天来了又走了。三十七岁。
三十八岁。
他的修为反而在那之后突飞猛进,一路突破玄级,雷法更是登堂入室。
仿佛那道卦象只是一个荒唐的梦。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龙虎山天师的命卦,从未错过。
所以那道卦象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还是说,他本该在三十六岁死去,而如今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那个应该死去的人了?
“你早就死了,”那声音贴着雾气爬上来,低沉而温柔,像是一个贴心的老朋友在耳边说着最恶毒的私语。
“你自己知道的,张天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张继先猛地站起。脚下的蒲团被他无意间爆发的雷劲震成碎片。
他双手结雷印,紫光在指尖疯狂跳动,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手中的雷印,悬在半空,终究没有劈下去。
下一瞬,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身旁,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收敛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