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此时的李玄枢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杀生咒到底是什么。他皱着眉头，看着计蒙消失的方向，又偏过头看了看李泉，一脸“这他妈什么玩意”的表情。
他的拳头还握着，黑色气劲在拳锋上缓缓流转，但那股要杀人的气势已经收了大半。
一旁的何春生已经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
“杀生咒起初是巫祝之术。”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后来我道门也有以此法催动除魔之术。不过道门用的是自身修为作引，以正压邪。妖族用的，是血脉。”
他说“血脉”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重了一些。
计蒙掏出怀中一瓶闪烁着熠熠光华的金色液体。
那瓶子不大，约莫成人拇指粗细，通体透明，像是某种晶石打磨而成的。
瓶中的金色液体浓稠如蜜，在虚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目，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但李泉知道，那东西和“心安”没有任何关系。
计蒙只是略微犹豫，那犹豫的时间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将那瓶金色液体倾倒而出，作为祭品献上！
金色液体脱离瓶身的瞬间，骤然膨胀。
它不是慢慢变大的那种膨胀，是在一瞬间从一滴液体炸开成一片光幕的膨胀。那片光幕覆盖了方圆数万丈的虚空，将牢笼内部的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金色。
铺天盖地的金色。
那金色不同于李泉的玄黄气，不同于李玄枢的黑色气劲，不同于任何李泉见过的力量。
它更古老、更纯粹、更像是一种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尚未被任何法则污染过的本源之色。
下一瞬，虚空中，凌冽的金色气息骤然出现！
那气息不是从计蒙身上来的，不是从通风身上来的，甚至不是从这片界海虚空中任何已知的存在身上来的。
它像是从某个更遥远、更高维度的层面被召唤而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起抵抗念头的、绝对的压迫感。
李泉眼前再次弹出熟悉的提示。
半透明的金色文字在他视网膜上急速浮现，一行接一行，每一行的出现都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像是心跳般的震动。
【您被未知存在……】
提示到这里顿了一下。
【以妖族太帝之血催动杀生咒，正在试图将您的存在抹除……】
【判定中……】
判定中。
三个字。
李泉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在这一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
不是计蒙，不是通风，不是任何一个在场的存在。是更高处，更远处，更深处。
它的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李泉周身的玄黄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不再流转，不再翻涌，就那么凝固在他体表，像一层被冻住的黄金。
他的元神感知被压缩到了极限，只能勉强维持在自己体内，无法向外延伸一寸。
然后，虚空开始定格。
不是慢慢变慢的那种定格，是在一瞬间从动态变成静态的定格。就像有人按下了播放器的暂停键，画面中的一切都停在了原地。
李玄枢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拳锋上的黑色气劲凝固成了一团静止的黑色光球。
何春生的手指搭在琴弦上，那根被拨动的琴弦还在微微弯曲，但弯曲的弧度被固定住了，不再回弹。
剑十九的剑意凝聚在他指尖，那柄无形的剑停在剑十九和通风之间，剑尖距离通风的眉心不到三尺。
江啸穹的青色火焰凝固在半空中，像一朵被冻住的、正在绽放的花。
虚空像照片一样。
李泉还能动。他的意识还在运转，他的元神还在跳动，他的眼睛还能看见，他的耳朵还能听见。
但他的身体被定住了，不是完全不能动，是每动一寸都需要付出比平时多出千百倍的力气，像是在黏稠的琥珀中挣扎。
计蒙的嘴角已经露出笑来。
那张被鲜血和汗水弄花的脸上，那个笑容狰狞而得意。
他付出了太多，一半寿元、三成功力、一滴太帝之血，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能杀死眼前这个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李玄枢一拳轰向那逐渐化作白色的虚空！
他的动作没有被定格。
或者说，他被定格了一瞬，然后硬生生地从那层凝固的时空中挣脱了出来。黑色气劲在他拳锋上炸开，将周围被凝固的虚空震出了一圈细密的裂纹。
他的拳头砸在虚空中，砸在那层正在从金色变成白色的、正在将李泉包裹进去的诅咒之力上。
轰！
一声巨响。
那声音之大，穿透了被凝固的时空，穿透了牢笼的壁障，穿透了界海乱流，在方圆数十万里的虚空中回荡。
那层正在转化为白色的诅咒之力在李玄枢的拳劲下剧烈震颤，像一面被铁锤砸中的铜镜，从撞击点开始向外蔓延出一圈圈细密的裂纹。
裂纹扩散的速度很快，但诅咒之力修复的速度更快。那些裂纹出现不到半息就开始愈合，金色的光芒从裂纹的边缘涌出，将那些被砸开的缝隙重新填满。
计蒙的脸色变了。
原本计蒙的脸在那一拳巨大的摇晃之下彻底变了脸色。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惊骇。
地级妖族大帝的血为咒杀材料，已经是把家底赌上，却眼看着就要被那李玄枢两拳轰碎。
他算错了。
他算错了李玄枢的实力，算错了这位悬空大界人族第一高手在界海中的战力上限。
他以为两个玄级上位联手足以牵制李玄枢，以为太帝之血催动的杀生咒足以抹除李玄枢身边的任何人，以为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但他忘了，李玄枢的拳头，从来不在任何人的算计之内。
李玄枢的第二拳已经轰出。
这一次，他不再轰击那层诅咒之力，而是直接轰向计蒙。
拳劲未至，那股倾天覆海的压迫感已经将计蒙整个人笼罩其中，他的身体在那股压迫感下微微颤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喉咙。
可李玄枢那一拳未到，巨大的晃动声便从被禁锢的虚空传来。
咚！
那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是有人从外部敲击这层被诅咒之力加固的虚空，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记更重。
计蒙脸色大变。
通风的反应比计蒙更快。
在那晃动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他立刻催动遁术。他的身形开始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素描，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消失在虚空中。
两人这就要掉头就走。
下一刻，两双大手齐刷刷扑向两人。
一双手从李玄枢所在的方向扑来，五指张开，掌心凝聚着一团黑色的、正在急速旋转的气旋，那气旋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在将周围的一切都往里面吸。
另一双手从另一个方向扑来，从通风遁走的路径上扑来。那双手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像是从一开始就等在那里，等着通风自己撞上来。
正是脱困的李泉！
两股无可匹敌的力量竟然糅合至一处！
一者如神山倾倒镇压！那镇压的力量厚重而沉稳，像是一座看不到顶的山峰从九天之上砸落，带着碾压一切的重量，将通风的遁术路径彻底封死。
一者如大浪翻腾！那翻腾的力量狂暴而汹涌，像是一片没有边际的大海在暴风雨中翻涌，将计蒙的元神感知搅成了一锅乱粥。
计蒙心中大惊。
他双手连挥，日轮和月轮在他周身疯狂旋转，试图在那两股力量的夹击中找到一条生路。
但他的目光扫过虚空，星空中浮现出神山虚影，不是一座，是五座。
五座巨大的、几乎看不到顶的山峰虚影悬浮在虚空中，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将他和通风围在中间。
那五座山峰不是幻觉，是某种更高层面的“概念”投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秩序，山就是山，不可移动，不可摧毁，不可逾越。
硬生生将两人的速度减缓。
计蒙已经明白。
今日是走不脱了。
他的目光从五座神山虚影上收回来，落在远处那个正在从定格中一寸寸挣脱出来的玄黄色身影上。
他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决绝的东西。
他索性从眉间催出一滴精血，交给了通风。
那滴精血从他眉心飞出的时候，他的脸色在一瞬间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那滴血不大，只有米粒大小，但它的颜色不是红色的，是一种近乎透明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液体，内部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
那是他元神深处的本源精血，是他数千年修行的根基所在。
通风接过那滴精血，没有犹豫，没有推辞，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的身形在接过精血的瞬间再次变得模糊，这一次的模糊不是遁走的征兆，而是某种更高级的空间术法，强行撕开了一条通往界海深处的通道。
计蒙转身，便是催动左右手的日月二轮！
日轮在他左手掌心炸开，化作一团直径数万丈的炽白色光球，光球表面的温度高到连周围的界海乱流都在瞬间被蒸发。
月轮在他右手掌心绽放，化作一轮同样巨大的、泛着银白色冷光的圆盘，圆盘所过之处，虚空中残留的一切能量都被冻结、凝固、化为齑粉。
水火交融的瞬间，一个巨大的领域将李玄枢的霸道领域覆盖。
那领域的边界模糊而流动，像是水与火的混合物在半空中交织、旋转、碰撞。
计蒙的领域质量远不如李玄枢的霸道领域，但它胜在灵活，它在被李玄枢的领域碾压的同时不断地变形、流动、重组，始终维持着最基本的完整性，没有在第一时间被彻底击碎。
却是依旧承受着李泉玄黄气的庞大压力。
那压力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来的。玄黄气像潮水一样从他被困的位置向外扩散，将那层正在收缩的诅咒之力一层层地剥开、消解、湮灭。
巨大的日月显现。
日轮和月轮在计蒙的全力催动下急速膨胀，体积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超过了绝大部分漂浮在界海中的小型世界。
日轮的炽白色光芒将方圆数万里的虚空照得如同白昼，月轮的银白色冷光则在那片白昼中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线。
两轮对冲的气浪将界海乱流彻底搅乱。
那些原本在虚空中缓缓流动的灰白色潮汐，在日轮和月轮的对冲中被撕扯成无数细碎的涡流，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涡流撞上漂浮在虚空中的世界碎片，将那些碎片卷起来、抛出去、撞在一起。
周遭的世界都因为这体积超过大部分世界的日月而引发各种碰撞。
小世界撞上更小的世界，小世界被撞碎，碎片又被更大的世界吸过去，成为那世界的一部分。那些碰撞的轰鸣声在虚空中回荡，沉闷而悠远，像是远古巨兽的心跳。
毫无疑问的玄级极位。
那引动数十个世界如同弹珠般摇晃碰撞的能力，本身就是日月概念的引申。
计蒙的日轮和月轮是“日”和“月”这两个概念的具象化，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带着引力，带着秩序，带着不可违抗的天地法则。
巨大的引力，虽然无法撼动玄级的存在，却将界海的灵机统统吸纳进那庞大的日月，使得体积愈发膨胀。
日轮在膨胀，月轮也在膨胀。两轮之间的引力场越来越强，将方圆数十万里内的灵机全部牵引过来，注入那两轮之中。
灵机的注入让两轮的体积和密度都在不断增加，它们的引力场也随之增强，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李泉身后的江啸穹已经急不可耐。
他的青色火焰在他周身疯狂翻涌，将那些从周围涌来的灵机一层层地蒸发。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两轮正在膨胀的日月，眼底闪烁着一种压不住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李生，让我来。”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让我上我就自己上”的倔强。
却被李泉伸手拦下。
李泉的手掌横在江啸穹身前，五指张开，掌心朝外。那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远处的计蒙身上。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江啸穹的耳朵里：“不急。先看看。”
他的目光微微偏转，示意剑十九注意锁定那个叫通风的大妖。
剑十九微微点头。他手中的星宿劫轻轻转动了一下，剑身上那六颗宝石的光芒在这一刻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
他的剑意已经锁定了通风的位置，不是锁定他的肉身，是锁定他的元神，锁定他在因果链中的位置。
通风逃不掉。
李泉看向李玄枢。
李玄枢也在同一瞬间看向他。
两兄弟的目光在虚空中相遇，没有对话，没有手势，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是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两人便已经达成了一致。
李泉脚下一踏，似缓实急靠近计蒙。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迈出去都像是在丈量虚空的距离，精准到不可思议。
计蒙口中不停说到：“太帝之血被献祭，那位很快就会抵达。你们最好还是跑吧！”
他的声音很大，但语气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他说“跑”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正在被五座神山虚影围困的通风，通风已经在准备遁走了，他的身形模糊了大半，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还留在虚空中。
日月同时合围杀向李泉。
日轮从上方压下，月轮从下方升起。
两轮一上一下，将李泉夹在中间。日轮的炽热和月轮的冰寒在两轮之间的空间中交织、碰撞、叠加，形成了一片温度从极热到极寒、再从极寒到极热反复切换的混乱区域。
巨大的引力和水火法则同时侵蚀李泉！
引力试图将他的身体撕裂，水火法则试图将他的肉身焚毁又冻结。
两股力量在李泉周身疯狂撕扯，将他体表的玄黄气撕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又在下一瞬被玄黄气重新填补。
法则侵袭与秩序法则凝成的完美之圆相撞！
却是被隔离在外。
在李泉周身三尺之内，只有他认可的法则可以存在，任何外来的法则都会被这层圆拒之门外。
日轮的炽热法则进不来，月轮的冰寒法则进不来，甚至连引力的法则都在那层圆的边缘被扭曲、偏折、消解。
李泉的元神不断经受着那水与火的考验。
日轮的炽热法则和月轮的冰寒法则虽然无法侵入他的体内，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地冲击他的元神感知。
一边是焚尽万物的灼热，一边是冻结一切的冰寒，两种极端在同一时刻作用于同一个元神之上。
但李泉的元神岿然不动。
两朵金花在他的紫府中轻轻摇曳，将那些从外界涌来的法则冲击一层层地荡开。
计蒙瞬间杀至身前。
他不再远程操控日月，而是亲自杀了进来。他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在日月领域之内，他的速度本身就是法则的一部分。
手中日轮劈头砸下！
那日轮不再是虚空中那团数万丈的光球，而是被压缩到了拳头大小，凝聚在他右掌之中。
压缩后的日轮密度高到连光都无法从它表面逃逸，它的颜色不再是炽白色，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但温度比之前高了何止百倍。
李泉拳锋之上的完美之圆轰然展开。
日轮砸在完美之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铁锤砸在厚皮鼓上的巨响。那响声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连远处的何春生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日轮被轰开。
计蒙的身体在那股反震之力下向后滑出数十丈，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那只握着日轮的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下一瞬，横亘在李泉身后的巨大神山，在转瞬间凝做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