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风很大。
李泉盘腿而坐,面对着狮子山的方向。
山脊线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山顶上的电视塔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孤星。
他坐的姿势很随意,双腿交叠,双手搁在膝盖上,背脊微微弯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快要睡着的松弛感。
身后,冷龙、江啸穹、剑十九三人并排站着。
冷龙还是那副老样子,黑色皮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长发用深蓝色布条扎在脑后,被天台的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冰蓝色的竖瞳半眯着,目光落在远处维港方向那片正在亮起的霓虹灯海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啸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练功服,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指尖。
他站在冷龙旁边,身形比冷龙矮了半个头,但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青色炎气让他在暮色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在狮子山和维港之间来回游移,像是一个刚到陌生城市的人正在努力记住周围的地标。
剑十九蹲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墩上,灰布旧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双手笼在袖子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入定。
四个人,四种姿态,四种气息,在这座大厦的天台上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苏妙晴站在天台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她穿着一件素绿色的薄毛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李泉的后脑勺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梢眼角都挂着那种“我很不高兴但我不想说”的别扭。
她知道李泉又要让她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又。
这个字才是关键。
上一个世界让她管账,这个世界让她管公司,下一个世界呢?让她管什么?
她苏妙晴好歹也是一派圣女,结果跟在李泉身边这么久,干的全是管账、管人、管后勤的活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我也想去”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李泉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实际上主意比谁都正。他既然没说让她跟着,那就是已经决定了不让她跟着。
李泉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感觉到了身后那道带着怨念的目光,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脑勺上,不疼,但痒。
眼前弹出了面板提示。半透明的金色文字在他视网膜上缓缓浮现,一行接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
【天命任务总结:
一、获得十本黄级下位的功法,已完成
二、赚取百亿以上欧元,已完成
三、经营地下擂台半年,已完成】
【奖励:60W天命点、特殊兑换】
【世界意志交易契约:击杀邪武霸主江鹤年与天魔魔罗】
【奖励:世界权限、开天功德×1】
李泉看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六十万天命点。这数字比他之前任何一次任务得到的奖励都要多出一个数量级。
这在争渡者中算什么水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足够他在兑换系统里买到很多以前只能看看的东西。
特殊兑换。
这四个字他没有立刻点开。以他的经验,凡是带“特殊”二字的,要么是极品,要么是陷阱,要么是极品陷阱。
不急,回去再说。
开天功德×1。
他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在机械之境的时候,他见过功德兑换面板,知道功德这东西的含金量。
开天功德,光是这个名字就够吓人了。
这一系列的奖励可以说是价值非同一般。仅仅是功法,龙虎堂就已经算是有了极大的收获。从黄级到玄级,甚至地级的传承,可以说是全都到手。
《九死邪功》《快慢九字诀》《摩诃释达》《如来神掌第三式》《浑天宝鉴》《他化自在经》……
这些功法随便拿出一本放在主世界,都足以让一个普通门派一跃成为不错二流势力。
而现在,它们全都在李泉的脑子里,或者说,全都在龙虎堂的藏经室里。
李泉先一步打开了功德兑换的面板。
眼前再次弹出极其熟悉的选项。功德兑换的界面和之前在机械之境看到的一样,分门别类,琳琅满目。
但此时李泉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整个功德兑换面板的内容没有任何改变,也没有出现开天功德的使用机会。
没有新增选项,没有特殊标注,没有任何提示告诉他“开天功德×1”可以用来兑换什么。
仿佛那一点开天功德只是一个数字,挂在那里,看得见,摸不着。
而且传法功德一项竟然是在不断增长。
那数字在他眼皮底下跳了一下,从某个基数往上跳了一个小单位,然后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跳动没有规律,有时间隔长,有时间隔短,但一直在涨。
显然是自己那位徒弟的功劳。
李泉心中不免稍显愧疚。他留下的东西顶多够朱琙修行至黄级,再往上的路只能靠他一个人。
丹经给了,功法给了,但这些东西最多能把一个人送到黄级巅峰。
从黄级到玄级,那不是靠传承能解决的问题,那是要靠自己的命去撞的。
他想起朱琙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想起那孩子拜师时的认真模样。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回去再说。
只一瞬的时间,李泉已经将传送阵布置在龙城货运的楼顶。
那传送阵不大,直径约莫一丈,阵纹是用玄黄气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金光。
阵纹的走向和他在机械之境见过的那些传送阵不太一样,更粗犷,更直接,像是一幅用毛笔写的狂草,而不是用尺规画的工笔画。
苏妙晴走上前来。
她站在李泉面前,那张精致的脸上挂着一种楚楚可怜的表情。眼睛微微泛红,嘴唇微微嘟起,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委屈但我不说”的倔强。
“老板。”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刚出锅的棉花糖,“替我给两位老爷子带声好。”
李泉看着她这一通表演,嘴角抽了一下。
他太了解苏妙晴了。这姑娘的眼泪说来就来,表情说变就变,演技比他在任何一个世界见过的戏子都好。
但她的委屈是真的,她的不甘也是真的。她是真的想跟着他走,不是想去冒险,是不想被留在后面。
李泉没有拆穿她。
他伸出手,指间凝聚出一团玄黄色的光华,那光华柔和而温暖,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拇指大小的太阳,悬浮在他的指尖上方,缓缓旋转。
他将那团光华送进苏妙晴的脑海。
光华没入她眉心的瞬间,苏妙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一股庞大的、结构复杂的信息流在她的意识中展开,像一幅徐徐铺开的长卷。
那不是普通的文字,不是普通的图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知识传递,丹经。
“我整理的丹经。”李泉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小事,“你要是有时间就多修行,或者多问问女巫,她对内丹学也有了不少的了解。”
苏妙晴愣了一下。她感受着脑海中那团正在缓缓展开的知识,表情从委屈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郑重。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太轻。
李泉转过身,看向站在天台边缘的顾忠。
顾忠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花白。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不卑不亢。
神速道第十重的气息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将天台上吹过的晚风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涡流。
“龙虎堂就暂时交给你了。”李泉看着他,目光平静而郑重,“如果发生什么急事,就去拜火官。”
顾忠郑重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不大,但很重,像是把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他没有多问,没有多说什么场面话,只是点了头。
但他知道这个“拜火官”三个字的分量,那不是去庙里烧香拜佛的意思,那是去唤醒那尊以香火铸就的火官道躯。
那是李泉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手段。
李泉收回目光,转身面向传送阵。
冷龙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左手边。江啸穹跟上来,站在他右手边。剑十九从水泥墩上站起来,弯腰拎起脚边的木匣,走到冷龙身侧。
四人站成一排,面朝传送阵。
李泉催动玄黄气。
金色的气劲从他体内涌出,如同一条条柔韧的丝带,将四人同时包裹。那气劲不烈不燥,温润而坚韧,像一件由光织成的外套,将四人的气息连接在一起。
苏妙晴站在天台门口,看着那四道被金光笼罩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下一瞬,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慢慢模糊的那种,是像有人在一块画布上泼了一盆水,所有的线条、颜色、轮廓都在一瞬间洇开、融化、消失。
天台的砖、栏杆、狮子山的剪影、维港的霓虹、苏妙晴的脸,一切都化作了一片混沌的光。
李泉的玄黄气将剑十九、江啸穹、冷龙三人包裹,四人的气息在那片混沌中交织、缠绕、融为一体。
按照以往的经验,下一瞬他们就应该抵达主世界。
但没有。
他们没有出现在主世界的界膜之外,没有出现在静心苑的银杏树下,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他们熟悉的地方。他们还在界海中。
四人极速在界海中穿行。
速度快到周围的景象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流。那些大大小小的世界、那些灰白色的能量潮汐、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世界碎片,全都化作了一道道拉长的光丝,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李泉能感知到,那速度快到他自己根本无法达到。
不是他在飞,是界海在送他们。或者说,是界海的某种规则在将他们“投射”回主世界。
但这次的投射方式和以往完全不同,以往是瞬间的、跳跃式的,从一个坐标直接跳到另一个坐标;这次是连续的、线性的,像一颗被射出的子弹,沿着一条固定的轨迹在飞行。
女巫调侃的声音在李泉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轻快:“我们五个人的能级太高了,界海无法像之前一样轻松地把你投射回主世界。”
五个人的能级。
李泉、冷龙、江啸穹、剑十九、女巫。
冷龙和江啸穹是玄级上位,剑十九是玄级中位,李泉自己是玄级上位。
至于女巫的存在,李泉也说不明白,至少他觉得这位至少还没抵达地级,但和世界之理结合之后,他也不敢确定。
毕竟了解的越多,越觉得那个代表着炼金术最高成就的玩意...不像是寻常东西。
五个怪物捆在一起,质量大到界海都懒得费力气把他们直接扔回去。
李泉还没有接话茬,女巫接着说道,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更浓了:“按道理,一般就算是十名玄级,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的‘质量’太大了,显然界海也不打算费力了。”
你的“质量”太大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巧,但李泉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体重,不是肉身的分量,是他性命修为的分量。
本质来说,他李泉没有什么超过维度的能力,就是力气大了点、以及能够将周遭的一切理清楚的秩序法则,但这些都建立在他无比庞大的性命修为基础之上。
他的质量太大了,大到界海都不愿意费力气搬运他。
李泉只得撇了撇嘴,让女巫开心了半天。
那笑声在他耳边回荡,清脆而狡黠,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在舔爪子。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层被金光包裹的空间里,看着外面的光流飞速后退。
不过这个时间也没有持续多久。
前方,光芒骤然明亮。
一颗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世界出现在李泉的视野中。那世界不是圆的,不是扁的,没有固定的形状。
它更像是一片铺展开来无边无际的金色光海,散发着亘古沉雄,不可撼动的气息。
主世界。
整个世界好似金色光华形成,像是巨大的天体散发着亘古的气息。
那金光不是太阳那种刺目灼热的光,而是一种温润厚重,像是沉淀了无数纪元的光。光是看一眼,就能感觉到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分量。
距离世界越来越近,李泉的元神忽然预警。
那预警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针猛地刺入他的意识深处。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绷紧,玄黄气在体表凝成一层密不透风的护罩。
轰!
巨大的力量对撞将四人从界海的传送中轰然震出!
那力量大到界海投射的通道在瞬间被撕碎,四人的身形从那片混沌的光流中被硬生生地甩了出来,在虚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稳住。
四人豁然出现在界海虚空里。
甫一出现,周遭的数个世界都被四人的庞大“质量”推开一截。
那些世界有大有小,甚至有相对小且无灵机的,在四人出现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去,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半路就碎成几片。
远处,数条比周遭世界还要庞大的鲸鱼正在翻涌。
那些鲸鱼大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它们的身躯比李泉见过的任何一颗世界都要庞大。
那玩意对于李泉来说,相当熟悉。
它们在界海中缓缓游动,每一次摆尾都掀起难以想象的界海潮汐。
灰色的、庞大的浪头几乎看不到边界,从远处滚滚而来,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
数个世界在李泉眼中瞬间被浪头击碎。
那些世界在潮汐面前像鸡蛋一样脆弱,壳碎了,里面的物质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下一波浪头吞没,消失在灰白色的乱流之中。
李泉立刻便认出那气息的归属,李玄枢!
大哥的气息霸道而炽烈,如同烈日当空,在远处的界海虚空中轰然炸开。
黑色的漩涡状气息与李玄枢的倾天覆海拳相撞,两股极致的力量对撞的瞬间,巨大的能量潮汐仅仅是余波就足够毁灭寻常黄级。
李泉脸色一沉。
能和李玄枢对轰而不落下风的,至少是玄级上位,甚至可能是玄级极位。
又一波浪头扑来。
灰色的界海潮汐裹挟着世界碎片的残骸,像一堵看不到边际的巨墙,向着四人所在的位置碾压过来。
那浪头的速度不快,但那股压迫感让人头皮发麻。
江啸穹伸手一挥。
青色火焰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在四人面前凝成一道弧形的火墙。
那火墙的温度高到连界海乱流都在它面前蒸发,灰色的潮汐在接触到青色火焰的瞬间化作白色的蒸汽,消散在虚空中。
一片界海被青色火焰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