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色不同于他之前施展过的任何一种青色，更接近某种本源的颜色。
在灰色的界海背景下，那片青色火焰如同一颗被点燃的星辰，将方圆数万里的虚空都照亮了一瞬。
剑十九站在李泉身侧，灰布旧衫的衣摆在界海乱流中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越过那片青色火焰，落在远处那两道正在疯狂对撞的身影上。
他见过无数高手，经历过无数战斗，但此刻那两人交手的烈度，依然让他忍不住赞叹。
江啸穹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他的青色火焰还在虚空中燃烧，将残余的潮汐一层层地蒸发干净。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两道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那是武者看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才会有的光芒。
李泉没有赞叹。他的注意力不在李玄枢身上，大哥的气息虽然霸道，但很稳，没有受伤的迹象。
他的注意力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些李玄枢和那黑色漩涡状气息之外，更隐蔽的存在。
他的元神感知悄然铺开。
周遭窥伺的存在不少。
那些气息散布在界海虚空的各个角落，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强，有的弱。
它们没有出手，没有现身，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群蹲在暗处的秃鹫，等着猎物倒下。
他甚至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阴冷、黏腻、像蛇一样在界海虚空中游走的气息，让李泉有些冒火。
邪神。
这群家伙到处都是。
他没有动。
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远处，那两道正在对撞的身影终于分开了一瞬。
李玄枢的身形在虚空中显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劲装，袖口和领口被气劲撕扯出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精壮的肌肉。
一头黑发披散着，在界海乱流中猎猎翻飞。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但那血迹不是他的，是对方的。
他对面，那黑色的漩涡状气息也在同一瞬间收缩、凝聚、显露出人形。
两个人形。
两妖都是人形，一人看上去尖嘴猴腮，雷公嘴，脸上毛茸茸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精光。
另一人倒是俊朗异常，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周身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日月光芒。
两位玄级妖族大圣。
剑十九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妖族身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江啸穹的青色火焰在他指尖跳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
李泉身后，一道身影正在迅速接近。
那气息澄澈而温润，像是一股清泉在界海虚空中流淌。不是杀气，不是战意，而是一种更平和、更从容的东西。
何春生。
他盘膝坐在虚空中，膝上横着一架古琴。琴身漆黑，琴弦雪白，在界海乱流中纹丝不动。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在等。
灰白色的道袍在虚空中微微飘动，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何道长！”李玄枢的声音在虚空中炸开，洪亮得像撞钟，“你且回去！这俩披毛戴角的畜生交给我！”
何春生只是淡淡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不大，但很坚定。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妖族大圣身上，平静得像在看两棵路边的树。他受李玄枢所托一道去某个世界寻找道乐传承，既然来了，就不会先走。
这是道门的规矩。共进退，同生死。
李玄枢一人厮杀两人，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拳法霸道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每一拳都带着倾天覆海的威势，拳劲所过之处界海乱流被碾成齑粉。
那两个妖族大圣虽然联手，但在他面前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每一次交手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稳住阵脚。
那俊朗男人，计蒙，一边格挡李玄枢的狂轰滥炸，一边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李帮主，你与我等厮杀毫无意义。不如你我暂时各自散去，周围窥伺的人可是不少。”
他的话说得有道理。周围那些窥伺的气息，不管它们属于哪一方势力，在双方两败俱伤的时候都会变成致命的威胁。
但李玄枢哪管那些。
他张嘴就是骂街，声音大得连远处的世界碎片都被震得微微颤抖：“直娘贼！招惹我了就想跑？！一路追杀我到家门口！你还想活？！”
话音未落，他双拳一握。
瞬间，周遭的一切像是被猛然攥紧。
以那四人为中心，方圆数万里的界海虚空内的灵机被这股距离彻底挤压！
那些原本在虚空中缓缓流动的灰白色潮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凝固在原地。那些漂浮的世界碎片悬浮在半空中，不再漂移，不再旋转。
灵机被压缩、凝聚、塑形，在四人周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牢笼。那牢笼的壁障厚到连光线穿过时都发生了扭曲，将内部的景象映成了一片模糊的混沌。
牢笼正在向内收缩。
李玄枢要以一己之力，将两个妖族大圣困死在这片界海虚空中。
计蒙的脸色变了。他感受到了那股正在收缩的力量，那不是蛮力，是法则层面的碾压。
李玄枢的拳法已经超越了“破坏”的层面，进入了“掌控”的领域。
他的拳，可以攥紧灵机，可以压缩虚空，可以扭曲法则。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通风。
那尖嘴猴腮的妖族大圣同样面色凝重，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的手指在袖中快速掐算，像是在推演某种可能。
李泉脚下猛力一蹬。
他拽着剑十九和江啸穹，在最后一刻杀了进去。
那牢笼的壁障在他们穿过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挤开了一道口子。
三人的身形在那道口子中一闪而过，在壁障合拢之前落入了牢笼内部。
江啸穹有些后怕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屏障”。
那屏障厚到看不到另一边，颜色是一种介于透明和混沌之间的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转。
他想，要是稍微慢点，恐怕这玩意能把他的腿碾碎，即使他已经是玄级中位的大能。
他在港岛世界见过不少高手，但像李玄枢这种级别的，恐怕已经向着那位天魔的方向前进了。
李泉在进入牢笼的瞬间就展开元神感知，将那两位妖族大圣的气息牢牢锁定。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
那两位妖族大圣站在牢笼之中，面对李玄枢的狂轰滥炸，却没有任何要逃的意思。他们的气息很稳，呼吸很匀，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出现任何慌乱。
这不对劲。
一个正常的玄级生命，在面对一个实力明显在自己之上的对手、又被人困在封闭空间里的情况下，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战”，而应该是“逃”。
除非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能赢，或者，
他们在等什么东西。
或者，在等什么人。
李泉的元神感知再次铺开，这一次他将搜索的范围扩大到牢笼之外，扩大到那些窥伺的气息之中，扩大到更远更远的界海深处。
没有发现。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看了剑十九一眼，老剑仙会意，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并指如剑。
江啸穹的青色火焰在他指尖凝聚成一柄短刀的形状，含而不发，只等一个出手的时机。
三人的气息被李泉的玄黄气完全遮掩。在牢笼内部那混乱的灵机风暴中，那层薄薄的玄黄气像一件隐身衣，将他们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们只需要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那俊朗妖族大圣，计蒙，似乎完全不知道牢笼里多了三个人。
他看着李玄枢，那张俊朗的脸上挂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像是在面对一个可以谈条件的对手，而不是一个要杀他的敌人。
“李帮主。”他的声音依旧温润，不急不躁，“我兄弟俩还未自我介绍，你就一定要杀我？”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但话里的分量不轻。自我介绍是礼貌，但“一定要杀我”是质问。他在试探李玄枢的底线，试探这场战斗到底有没有和解的可能。
李玄枢当即不屑地笑了笑。
那笑声短促而刺耳，像是一块铁皮被人生生撕开。他没有回答，没有废话，一拳便是丝毫不讲道理地压去！
那一拳从腰间轰出，拳锋上凝聚着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黑色气劲，气劲内部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闪烁，像是一片被浓缩的星空。
拳劲所过之处，界海乱流被碾成一道笔直的真空通道，连牢笼的壁障都在拳劲的余波中剧烈震颤。
吞没一切的力量瞬间杀来！
计蒙的反应极快。
他侧身一挡，一手出现太阳，一手好似手握月亮。
那日轮炽烈如火，月轮清冷如冰，两轮在虚空中交织旋转，形成了一道阴阳相济的防御屏障。日轮的光芒照亮了半边牢笼，月轮的光辉则将另一半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白之中。
那日轮与李玄枢的霸道一击相撞！
轰，！
撞击的瞬间，牢笼内部的空间剧烈扭曲。那被压缩到极致的力量在撞击点炸开，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灵机风暴都震散了一瞬。
李玄枢岿然不动。
他的双脚像两根钉子钉在虚空中，身形没有任何晃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冲击波吹动。
他的嘴角那丝血迹还在，但那血迹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是对方的。
计蒙的身形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那种，是在一瞬间从原地消失，然后出现在数十丈外的虚空中。他的月白长袍上有几道被拳劲撕裂的口子，头发也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眼中的愤怒之色已经显现。
但他没有受伤。
或者说，没有受重伤。
他深吸一口气，将紊乱的气息压了下去。那张俊朗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但眼底的怒意已经压不住了。
“我名计蒙。”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旁边则是吾弟通风……”
话没说完。
一道身影转瞬间已经来到两人身边。
那速度快到连李玄枢都没有完全捕捉到轨迹，更别说计蒙和通风。在那道身影出现的同一瞬间，一股难以抵抗的巨力已经当头压下。
那股力量大到计蒙的元神感知都在瞬间被压得无法运转。
他的视野中只剩下一只正在急速放大的拳头，拳锋上缠绕着一层玄黄色的气劲，那气劲不烈不燥，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起抵抗念头的沉重。
界海都变得浑浊起来。
计蒙双眼惊骇，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他想要催动日轮月轮格挡，想要施展法咒遁走，想要做任何可以保住自己的事情，但来不及了。
无法抵挡的一拳已经赫然杀到！
轰！
噗呲！
拳劲贯体的声音沉闷而刺耳，像是有人用铁锤砸碎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计蒙的身体在那一拳的轰击下从胸口开始炸裂，血肉、骨骼、内脏在同一瞬间被那股巨力碾碎、撕裂、炸开。
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还连着几根筋腱，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的麻袋，在虚空中翻转了好几圈，拖出一道长长的血雾。
日轮和月轮在他身体炸裂的瞬间同时闪烁。
日月双轮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运转，将那些被炸碎的血肉、骨骼、内脏重新凝聚、拼接、修复。
那恢复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从炸裂到重组，前后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计蒙重新凝成人形。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月白长袍上还残留着大片大片的血迹，但他的身体已经完好如初。
他喘着粗气，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眼中的惊骇还没有完全散去。
下一瞬，青色火焰缠上了他的身体。
那火焰不是从他体外烧过来的，是从他体内燃起的。
在他身体重组的瞬间，那青色火焰已经顺着他的经脉、血管、骨骼的缝隙渗透了进去，像一条条细小的火蛇，在他的五脏六腑之间游走、缠绕、灼烧。
计蒙闷哼一声，催动法咒压制那股青色火焰。他双手快速掐诀，指尖凝聚出一层淡蓝色的光华，那光华渗入体内，与青色火焰纠缠在一起，暂时将其压制住。
但无法祛除。
那青色火焰像附骨之疽，紧紧贴在他的经脉壁上，他的每一次运功都会让火焰跳动一下，每一次跳动都会带来一阵灼烧灵魂的剧痛。
他一时半刻竟然是难以祛除，只有催动法咒才能勉强将其压制。
李泉三人退到李玄枢身边。
李泉的拳头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五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握拢。他的目光落在计蒙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遗憾，那一拳没能杀死他。
玄级生命的恢复力太强了，强到一击必杀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哥。”他偏过头看着李玄枢，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我来晚了。这是什么情况？”
李玄枢冷哼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妖族联邦想要杀我。”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连远处的牢笼壁障都在微微颤抖，“找了两个玄级来围我。”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
“可惜啊，太弱。”
那“太弱”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配上他那张被血迹和汗水弄花的脸，配上他周身还在翻涌的黑色气劲，配上那正在不断收缩的牢笼壁障，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狂妄和霸道。
计蒙此时已经怒上心头。
他早就认出了旁边那人的身份，李泉。
悬空大界的争渡者，在李玄枢之后第二个让妖族联邦感到威胁的人族修士。
他的目光从李泉脸上扫过，又从江啸穹和剑十九脸上扫过，最后落回李玄枢身上。
同样是必杀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股还在翻涌的青色火焰再次压了下去。然后他双手掐咒，十指交错如莲，指尖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初时只有米粒大小，但在几个呼吸之间便膨胀到拳头大小，内部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
他的嘴唇翕动，念出一段冗长的咒文。
那咒文的音节古老而拗口，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上古时代穿越时空传来的回声。咒文念出的瞬间，牢笼内部的温度骤降，连李玄枢的气劲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太帝阳元，四罗幽关，千妖万毒，敢当吾前，巨兽重吻，刳腹屠肝……绝种灭类，取令枭残，清荡三元……”
只听一半，李泉就瞬间明白这是什么玩意。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意外。
是那种“你居然会这玩意”的意外。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杀生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