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座神山。
五座在星空虚影中悬浮了许久的神山,在那一瞬间从虚影化作了实物。它们从虚空中浮现,带着碾压一切的重量,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向计蒙压去。
那五座神山的质量大到连周围的界海虚空都在它们出现的瞬间扭曲了。计蒙的日月领域在那五座神山的压迫下开始向内收缩,日轮的光芒暗了一瞬,月轮的银白也淡了几分。
轰!
巨大的力量将时空同时镇压。
将一片区域内的时空从“流动”的状态强行压成“凝固”的状态。
在那一刻,被五座神山笼罩的区域中,时间不再流逝,空间不再变化,一切都变成了被定格的画面。
计蒙的身体被钉在了虚空中。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着日轮的姿势,他的左腿还在向后迈出的途中,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还倒映着那五座正在向他压来的神山。但他动不了。
李泉在港岛的一战中发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不论任何法,任何体系,修行至玄级,存在的质量大到一定的程度,必然会挤压到周遭的一切,甚至是时间与空间。
这正是李泉从剑十九那一剑二十三中感受到的。即使是元神的极端强大,都足以暂停时空。
而他将五岳倾倒的武意与力之法则结合,产生的是比剑十九的剑二十三更粗暴、更不讲道理的镇压,不是以元神干涉时空,是以质量碾压时空。
几乎看不见的声音瞬间将计蒙的日月一拳镇压!
那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播的,是从法则层面直接震荡开来的。
它没有任何音调,没有任何音色,只是一种绝对的“存在”,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巨响,将所有混沌未定,尚未成形的东西,一拳打成定局。
两者相撞的瞬间,计蒙便已经看到自己的死期。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中倒映着那五座正在向他压来的神山,倒映着那个正在从定格的时空中走出来的玄黄色身影。
李泉也瞬间明白,眼前的计蒙准备自爆。
玄级极位的自爆,足以将方圆成千上万的世界一切都化为虚无。
那五座正在镇压时空的神山会在自爆的冲击下碎裂,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小世界会被冲击波吞噬,甚至连主世界的界膜都会在这一击下出现裂隙。
下一瞬,刚刚散佚的玄黄气瞬间再次将那日月镇压。
巨大的生死磨盘在界海出现。
那磨盘不是虚影,是实体。它通体漆黑,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符文的光芒在黑白之间交替闪烁。
磨盘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大量的灵机从周围被吸入磨盘之中。
将那日月的力量硬生生磨灭。
日轮在磨盘的碾压下开始缩小,从拳头大缩到鸡蛋大,从鸡蛋大缩到米粒大,从米粒大缩到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月轮在同一时刻被磨盘碾碎,化作无数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在虚空中漂浮了片刻,然后消散。
计蒙瞬间展开妖魔躯体。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暴涨,从人形化作一头巨大的、通体覆盖着暗青色鳞甲的妖兽。人身,龙首,头顶两只弯角,角尖泛着冷光。
鸟爪,五指如钩,指甲漆黑如墨。手臂上覆盖着厚厚的羽毛,羽毛的颜色是一种介于青色和黑色之间的深色调,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李泉一眼就认出来,这还真是《山海经》中出现过的妖兽。
“又东百三十里,曰光山,其上多碧,其下多木。神计蒙处之,其状人身而龙首,恒游于漳渊,出入必有飘风暴雨。”
他曾在某本古籍中读到过这段记载,当时只当是古人的想象,没想到今日在界海虚空中亲眼见到了实物。
计蒙被李泉一把攥在手里。
那只手不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甚至有些秀气。
但那五根手指掐在计蒙的龙首与颈部的连接处,力道大到连计蒙那层覆盖着暗青色鳞甲的皮肤都被掐得凹陷下去,鳞甲边缘渗出一丝丝暗红色的血迹。
计蒙颇有风骨地一言不发。
既不惨叫,也不求饶。
他的龙首高昂着,那双竖瞳中映着李泉的脸,目光平静得有些反常。不是不怕死,是那种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骨子里的骄傲,他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
通风那边已经结束了。
那尖嘴猴腮的妖族大圣只剩下一副道躯。
但剑十九那一剑斩得太干净了。
星宿劫的时停能力加上剑廿三的斩神之力,将通风的元神从中间硬生生劈成两半。
被斩去的另一半已经在虚空中消散,剩下的这一半已经消失不见,显然是逃走了。
李泉看向剑十九。
剑老手中的星宿劫催动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散去,那六颗宝石的光芒还在剑身上缓缓流转,一明一暗,像是呼吸。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着,那是全力催动星宿劫和剑廿三之后的反震之力。
但剑老的表情却是颇为难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不甘。
“那妖怪对元神修行有很好的底子。”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一剑只将它元神斩掉一半……”
李泉只是略微思索,却是并不在意。
斩掉一半元神的通风,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一个没有完整意识的玄级,连甲级都打不过。他随手将通风的道躯拎过来,和计蒙的妖兽躯体并排放在一起。
两人一道回去。
何春生和李玄枢早就等好了。
何春生站在虚空中,古琴已经收了起来,双手笼在袖中。他的表情平静如水,像是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李玄枢双手抱胸,黑色气劲已经收敛干净,但那股压不住的霸道气息还是从他身上一丝丝地往外渗。
他的嘴角那丝血迹还在,但他没有擦,就那么挂在那里,像是刚打完架的街头混混。
被李泉阻拦的江啸穹只是偷偷打量着在一旁的两人。
他的目光在李玄枢和何春生之间来回游移,眼底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既想靠近又不好意思靠近的别扭。
他见过不少高手,在港岛世界见过的剑十九、南宫晴、江鹤年,都是站在各自世界顶端的存在。
但眼前这两个人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而刚才的一切对于何春生来说,才是惊人。
一拳将玄级上位的妖族大圣碾压。那不是侥幸,不是偷袭,不是对方大意。是实打实的、正面碾压的实力差距。
像李泉这样年纪轻轻就能碾压玄级上位的,倒是极少。
看着大胜而归的李泉,何春生郑重站起。
他的动作很慢,从盘膝而坐的姿态到站直身体,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灰白色的道袍在他身上垂落,衣摆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双手从袖中伸出,抱拳,微微躬身。
那礼行得很正式,不是江湖上那种随意的拱手,是道门中人对同道中人的郑重礼。
“在下茅山何春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堂主年纪轻轻,实力早就超越我这老道。惭愧,惭愧。”
他说“老道”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因为他那张脸看上去最多三十出头,眉目清俊,皮肤光洁,哪有一丝“老”的样子。
一旁的李玄枢将胳膊搭在何春生肩膀上,酸溜溜地开口:“何道士,你倒是会装嫩。”
他的语气酸得像是喝了一整瓶老陈醋,但他的嘴角咧着,笑意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眉梢。
“老子的眼光就是好。小泉不愧是我的兄弟。”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哟,已经解决了?”
那声音苍老而洪亮,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味道。
众人回头望去。
匡常修一身灰扑扑的武袍站在虚空中。他的袍服上沾着界海乱流的灰白色痕迹,袖口和领口有几道被撕裂的口子,露出底下精瘦的肌肉。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李泉郑重抱拳行礼。
他的动作很标准,左手在外,右手在内,拳心向下,抬到与眉齐平。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向着周围的几人介绍道:“这位是崂山道人,匡常修。”
剑十九立刻抱剑行礼。
他的动作和李泉不同,不是江湖上那种抱拳礼,而是剑客之间的礼节。
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搭在剑柄上,微微躬身。星宿劫在他手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的动作。
江啸穹混不吝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下巴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嘴角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目光从匡常修身上扫过,又收回来,像是一个不太懂规矩的后辈在面对长辈时那种既不想失礼又不知道怎么行礼的窘迫。
被李泉一记脑拍。
啪。
那一声脆响在虚空中格外清晰。李泉的手掌拍在江啸穹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的脑袋往前一栽。
江啸穹捂着后脑勺,龇了龇牙,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不服之间,但什么都没说。
匡常修看向何春生,问道:“师弟,这次你二人去妖族世界一行,结果如何?”
何春生却是摆了摆手。那摆手动作不急不缓,手掌在身前横着挥了一下,像是在拂去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诸位,不如到我茅山一叙如何?”他的目光落在李泉身上,语气温润而郑重,“李堂主,应该有时间吧?”
李泉当然点了点头。
何春生又看向匡常修。
那老道士却是一吹胡子一瞪眼:“我和朱易经没什么可说的。我回去了。”
他的语气很冲,但那种冲不是针对何春生的,更像是某种被戳中了心事之后的恼羞成怒。
何春生脸上依旧温润如玉,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尴尬或不悦,只有一种温和的、包容的理解。
“那师弟改天去崂山找师兄喝茶听曲。”
匡常修“哼”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一步迈出,身形便消失在虚空中。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气息残留,就是一步迈出去,人没了。
李泉看着匡常修消失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匡常修这人倒是有趣。“南郭北匡”,是全真一脉最能打的两个人。两人的性格也极其类似,性子刚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何春生笑着跟众人道歉:“匡师兄脾气急,诸位莫怪。”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歉意,但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显然,他对匡常修这种性格已经习以为常了。
随即,他带着众人向着主世界而去。
四人的身形从界海虚空中拔起,向着那颗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金色光球飞去。
那光球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超出了任何语言能够描述的范畴。
它不再是一颗“球”,而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铺展开来的光之海洋。
主世界的庞大让江啸穹瞪大了眼睛。
他原本觉得自己所在世界的灵机已经足够庞大了,港岛世界的灵机浓度已经足够高了。但眼前这颗巨大世界的灵机,却好似如水如雾一般。
不是浓度的问题,是“存在方式”的问题。
港岛世界的灵机是“散”的,漂浮在空气中,需要武者自己去吸纳、炼化、凝聚。
而主世界的灵机是“聚”的,它们不是漂浮在空气中,而是像水一样渗透在万事万物之中,空气里有,土壤里有,石头里有,甚至连光里都有。
江啸穹深吸一口气。
灵机顺着他的呼吸涌入体内,不需要刻意炼化,不需要主动引导,它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融入他的经脉、血肉、骨骼之中,像是在外漂泊了许久的游子终于回到了家乡。
他小声向李泉询问:“刚才那位道人,是什么境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前面那个还在虚空中漫步的何春生听见。
李泉沉默了片刻。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答案:“至少是玄级极位。”
至少是玄级极位。
江啸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许片刻,茅山已经显露真形。
那山从云雾中缓缓浮现,像一幅被水浸泡了太久的水墨画,颜色淡雅而柔和。
山不高,没有那种“刺破青天锷未残”的险峻,反而像一头卧在大地上的老牛,温和、沉稳、不急不躁。
山上的植被茂密而葱郁,远远望去像一块被岁月打磨了无数年的翠玉,绿得深沉,绿得不张扬。
却与江啸穹预计中的不同。
他以为茅山应该气势磅礴,宫殿巍峨,到处都是香火缭绕、道乐悠扬。但眼前的茅山既没有那么庞大,又没有那么神圣的气息。
它看上去就像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和港岛世界那些被城市包围的山头没什么区别。
不对。
他很快就发现了区别。
灵机。
不是空气中漂浮的那种灵机,而是从毛孔、从呼吸、从每一寸皮肤渗入体内的那种灵机。
在港岛世界,他需要主动运功才能将灵机吸纳进体内。
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用做,灵机就像水一样自动渗透进他的体内,整个人精神百倍,连带着体内的青炎都变得活跃了几分。
那山好似如蒙迷雾。
雾不浓,薄薄的一层,像是有人在山间洒了一层极细的轻纱。雾中的山峰若隐若现,像是在和远处的人玩捉迷藏,偶尔露出一角,偶尔又完全藏进雾里。
“回来了?”
一声温和的声音从山中传出。
那声音不高不低,从整座山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出。
雾开始动了。
那层薄雾像一扇被缓缓拉开的大门,从中间向两边分开。
雾后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先是山脚的牌坊,青石砌成,上面刻着“茅山”两个大字,字迹古朴苍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然后是山腰的道观,灰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竹林之中。然后是山顶的殿堂,规模不大,但格局规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严。
茅山道院终于显露真形。
道院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中等个子,肩背宽厚,像一棵扎根在山石中的老松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料子普通,洗得很干净,没有一丝褶皱。
头上戴着庄子巾,巾子方正,帽檐平整,将他的额头遮去了一小半。
脸是圆的,下巴圆润,颧骨不高,整张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
但他的眼睛不柔和。
那双眼睛圆而有神,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子,嵌在那张圆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目光中带着笑意,那笑意藏而不露,不张扬,不外放,只在眼角和嘴角的纹路中隐约可见,像是一潭深水底下隐约透出的光。
正是茅山全真龙门的当家人,朱易经。
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在李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江啸穹和剑十九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回何春生身上。
“黎老道让我等等你。”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我还说你半天不到,要去接你呢。”
何春生弯腰致歉。
那腰弯得很深,几乎成了九十度。他的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出卖了他,他显然知道朱易经在调侃他。
朱易经嘴里的“黎老道”,则是茅山上清掌门,黎遇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