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思诚匆匆赶来:“国公,京师回信了!”
张溶接过,快速扫阅,信是苏泽亲笔,言内阁已急调陕甘钱粮,并令工部拨付硫磺硝石,都察院行文沿途州县协同抗蝗。
信末附一句:“河西乃中原屏障,公当机立断,朝廷必为后盾。”
他将信收起,对徐思诚道:“回信给苏尚书:河西必竭尽全力,困蝗于走廊。但请朝廷速拨钱粮物资,并预备赈济灾民。”
徐思诚记下,又问:“坚壁清野之后,若蝗群仍不止……”
张溶目光投向远处渐暗的天色:“那就退守张掖,张掖守不住就守武威!”
徐思诚露出忧虑的神色,最后一句话他没有问,如果武威也守不住呢?
一旦蝗群冲出河西走廊,冲出嘉峪关,那今年的陕甘将是什么惨状,徐思诚不敢想。
当夜,酒泉以西火光冲天。
经营了多年的农田草场在烈焰中化为焦土,浓烟滚滚,与渐近的蝗云交织成诡异天幕。
百姓看着自己辛苦耕耘的农田哭泣,负责撤离的军士也不忍心,如果不是军令要求,他们也舍不得将这上好的农田焚毁。
王三返回山丹牧场,他亲自率牧监官吏,将数千匹老弱马匹集中宰杀。
血腥气弥漫马场。
马场存储的干草全部拿出来,作为熏肉的燃料,刚刚冒头的青苗则被铲掉。
牧监官吏也是心疼,马场经营到今天才算是收支平衡,这次蝗灾过后,要恢复到巅峰期又不知道要多少心血。
孙皋领骑兵往返驰骋,弹压零星骚乱,并将抢收队伍护送至酒泉城内。
朱之锋成功说服了肃王,打开肃王府粮仓,米面如流水般运出,分发给参与清野的军民。
肃王虽然心疼,但是也忍着疼看着仓库被搬空。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当今的皇帝和内阁,都是奖罚分明的,肃王府如此牺牲,朝廷应该不会亏待。
很多王朝在上升期之所以能办成事,就是因为“不会亏待”这四个字。
知道不会亏待,才会提前投入,否则大家都明白做了事情不讨好。
大明如今吏治清明,能臣在朝,定然明白河西蝗灾的轻重。
河西上下主动牺牲,必然能得到朝廷的补偿。
肃王虽然守财,但是也克制住了欲望。
三日限期将尽时,酒泉以西已成焦黑荒漠。
张溶再次登上城墙,身后跟着孙皋、王三、朱之锋。
西面的“黄云”已压至城外十里,嗡鸣震耳欲聋。
但因农田牧草尽毁,蝗群开始在空中盘旋,部分落地啃食焦土中残存的草根,但显然食源不足。
王三说道:“蝗群数量还是太多,饿死之前,恐怕会疯狂冲击酒泉。”
朱之锋声音发干地问道:“城外三十里深壕土墙,能挡住吗?”
张溶没有回答。他看向城外正在最后加固防线的军民,又望向东方。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第二防线所有人,撤回城内。紧闭城门,备足滚石檑木,火箭桐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此刻起,酒泉便是铁壁。蝗群过境,唯有死战。”
四人肃立城墙,身后是渐起的风,眼前是遮天蔽日的蝗云。
就在这个时候,张溶突然脸色难看地想起来,如今的风向是吹向中原的,一旦大风起来,蝗虫就能乘风越过酒泉。
张溶立刻转向徐思诚厉声说道:“徐先生,速查近日风向记录!”
徐思诚连忙从怀中掏出记事簿快速翻阅,片刻后他抬头,声音发紧:
“国公,过去三日多为西风,而且风力还在加强!”
孙皋闻言脸色一变说道:“如果起大风,蝗群借势飞跃,酒泉防线形同虚设!”
朱之锋急着问道:“那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退守张掖?”
张溶快步走至城墙垛口,伸手感受风势,此刻风力微弱,仍是从西边戈壁吹来。
如果大风一起,酒泉还真的挡不住蝗群。
王三说道:“必须做最坏打算。若蝗群乘风而过,酒泉以东直至张掖,还有大片农田未及清理。”
张溶转身,语速极快:“立刻做三手准备。第一,孙司马,你派骑兵快马东行,通知张掖、武威,即刻开始焚烧沿途农田草场,不必等酒泉信号,以狼烟为号,见烟即焚!”
孙皋抱拳说道:“下官领命!”
当即下城安排。
张溶继续下令:“第二,王监正,你组织马场所有人手,连同肃王府护卫,在酒泉城东十里处开挖第二条壕沟,沟内堆满湿柴草,预备点火生烟。烟墙或可干扰蝗群飞行。”
王三点头应道:“下官这就去办。”
张溶最后对徐思诚道:
“徐先生,你立刻起草急报,八百里加急送京。”
张溶独自留在城头,望向西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黄云”。
朱之锋看着蝗群问道:
“公爷,如果西风更甚,河西会怎么样?”
张溶说道:
“蝗群过境,会将所有能吃的都啃干净,然后这些蝗虫会在土地产卵,未来几年都可能会继续爆发蝗灾。”
朱之锋的脸更白了,他又问道:
“突破河西呢?”
张溶说道:
“突破河西,陕甘无险可守,蝗群一部分会飞入草原,将草原今年的牧草都吃完,草原今年必起饥荒,西北边疆又要乱了。”
“一部分飞入陕甘,再入中原,至少小半省份会遭灾,夏粮减收甚至绝收。”
“同样的,蝗灾还会持续数年。”
朱之锋问道:
“那公爷,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张溶冷冷地说道:
“河西牺牲如此,能做的已经做了。”
“不行就祷告上苍吧,如果能刮一场东风,挡住蝗群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