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贞吉正色说道:
“总参谋部之设,乃强军固国之良法。”
“然古今之变,往往始于制度之弊。子霖,你可知五代之祸,根源何在?”
苏泽沉吟片刻:“在于藩镇拥兵自重,财赋自专,将士只知有节帅而不知有朝廷。”
赵贞吉拍案道:
“正是如此!兵权、财权、人事权,此三权若集于军府,便是乱世之端。”
“今总参谋部统调天下兵马,已是权柄极重。若再使其掌粮饷调配、将佐升黜,则与唐末藩镇何异?”
他顿了顿,见苏泽凝神细听,继续说道:
“老夫观近年风气,军中渐有‘经商筹饷’之说。或言边镇遥远,转运不易,就地取材;或言兵饷不足,自谋贴补。”
“此等言论,看似务实,实则遗祸无穷!”
苏泽心头一震。
他确实听闻过此类议论,多出自边镇将领之口,以“灵活补给”“以战养战”为名,请求允许军队参与边贸、垦殖乃至采矿。
苏泽对此十分警惕,每次都会驳回,但是正如赵贞吉所说的那样,军队伸手要财权,这是必然的事情。
赵贞吉说道:“军队一旦涉足商贾,必生利欲之心。今日为筹饷而经商,明日便为牟利而跋扈。”
“今日因‘便利’而自辟财源,明日便因‘惯例’而截留税赋。久而久之,军中将校眼中便只有银钱田产,再无朝廷法度!”
“更可虑者,若总参谋部借‘统筹’之名,将各地军镇之财权、人事渐收掌中,则枢府便成天下兵马钱粮之总汇。”
“届时,任谁坐镇其中,皆握有倾覆朝纲之力。纵使当下忠贞,又岂能保后世无人起异心?”
“唐末五代之乱,将再起焉。”
苏泽心有戚戚,其实这件事他也是明白的。
但是当初为了总参谋部设立,确立总参谋部的权威,苏泽确实做了很多给总参谋部集权的事情。
赵贞吉此番剖析,直指制度长远之隐患。
“阁老之意是?”
赵贞吉说道:
“总参谋部的改革还要继续,兵权归总参谋部调度,但粮饷供给须牢牢握于户部、兵部之手,一银一粟皆走朝廷账目,绝不许军中自设小金库。”
“将佐升迁考核,虽可由总参谋部举荐,但最终审定须经吏部、兵部共议,皇帝朱批。此乃防微杜渐之道。”
他直视苏泽双眼,语重心长:
“子霖,你深得殿下信重,又主持中书门下五房,武监和总参谋部,也是依你的奏疏所创,你最有发言权。”
“万不可因一时强军之需,而种下来日祸根。”
“军队插手商业的苗头,见一个便须掐灭一个,财权人事之揽夺,有一分便须打回一分。”
“此非疑忌将士,实为保国家百年安稳,亦是为他们免遭后世骂名。”
苏泽起身,深深一揖:“阁老金玉之言,晚辈铭记于心。总参谋部之制,必严守分际,绝不许重蹈五代覆辙。”
赵贞吉这才露出释然的神色:“子霖是聪明人,老夫便可安心离京了。这大明江山终究要托付给你们这些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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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赵贞吉一叶轻舟抵达夷陵。
本来赵贞吉是和一大家子人一起归乡的。
但是赵贞吉心忧四川灾情,嫌弃家里人多走得慢,于是带着两个护卫,抛下家人通过驿站赶回四川。
赵贞吉这一次走的是水路,他从直沽坐船到了吴淞后,换乘了江南造船厂的邮政快船抵达九江,接着换成夷陵轮船局的邮政船前往夷陵。
邮政船停靠在夷陵码头。
码头上正乱着。
几个商队的管事们,围着一个青袍官员讨要说法。
这个青袍官员,正是夷陵知州张元忭。
原来,这些商队,都是张元忭找来的。
因为朝廷赈灾的旨意没到,所以张元忭无法动用府库的粮食救灾。
但是他又不忍心看到四川灾民挨饿,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夷陵官府补贴入川的商船携带赈灾粮食,携带到一定数量的粮食,补贴的金额都能比得上入川的税钱。
这是张元忭权限以内的事情,这项政策一出,运粮入川的商船果然大增。
可这些商队运粮入川,可是船行到夔门就被拦下了。
夔门是四川的长江航运门户,四川的官吏以走私粮食的名义,没收了这些粮食,还扣押了这些入川商船。
至于夔门这么做的原因,张元忭自然清楚。
还不是四川官员担心输掉和朝廷的“赌约”,入川货物超过出川货物,让四川货物失去税收优惠。
可他这个夷陵知州,又管不到夔门的事务。
而且除了夔门之外,入川那么多府县,想要一路通航到灾区,必须要四川上下通力配合。
可现在这个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张元忭突然看到从邮政快船下来的赵贞吉。
张元忭是状元,自然见过赵贞吉,而且他也已经从苏泽的【飞鸽传书】来信中,知道赵贞吉归乡的消息。
赵阁老竟然这么快!?
张元忭连忙让身边的佐吏去应对这些商人,自己来到了赵贞吉面前。
“赵阁老!”
张元忭深深一礼,他从苏泽的书信中,已经知道赵贞吉辞官归乡的原因,对这位关心乡梓的赵阁老十分的尊重。
赵贞吉对于张元忭认出自己并不意外,他也知道张元忭以苏泽为师,是苏泽举荐到夷陵知州位置上的。
路上,他也听说了张元忭为四川救灾做的准备,对张元忭十分欣赏。
赵贞吉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老夫如今已是致仕归乡之人,不可再称阁老,路过此地而已。”
他目光扫过张元忭和身后的商人们:“看你神色,遇着难处了?”
张元忭犹豫片刻,将夔州扣粮、四川拒绝粮食入川之事简要说罢。
赵贞吉听完,沉默片刻。
“带我去州衙,”他说,“把相关文书,全部取来。”
听到这里,张元忭大喜!
赵贞吉是四川籍贯的阁老,他在四川的影响力巨大,门生故吏遍布四川。
就连当今的四川布政使刘思洁,也是赵贞吉的旧交,他能就任四川布政使,赵贞吉也是在内阁投了赞成票的。
而且太子旨意也不是让赵贞吉完全退休,这个“四川寻访使,许密折奏事”,就意味着赵贞吉还有直达天听的权力。
张元忭连忙将赵贞吉迎接到了州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