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少卿韩楫要如何?”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韩楫是派往吴县明察的官员,他在奏疏中抨击了吴县模式。
但是现在吴县模式已经被树为典型,作为一条鞭法和商税结合的示范案例。
韩楫是高拱的人,他对吴县的抨击,是因为他先入为主,反对一条鞭法所致的。
在场众人都明白,如今首辅和次辅之间的争斗。
那吴县经验是要推广,要奖励的,那抨击吴县的韩楫要如何?
朝廷要如何处理韩楫,这就很尴尬了。
毕竟苏泽也是高拱的门生,如果严惩韩楫,那高拱又会是什么想法?
苏泽看向众人,定下调子说道:
“王国光、韩楫身为御史,失察之罪是少不了的。”
“高阁老那边,本官已经去说过了,高拱也支持将韩楫外任,以示惩罚。”
“至于王国光那边,我也请吏部的申侍郎,请示张阁老。”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吏员通传申时行到访,苏泽直接让人请申时行进来。
申时行进屋后,向众人拱手见礼。
苏泽请他坐下,直接问道:“张阁老对王国光的事有何决断?”
申时行回答:“师相的意思是,王国光失察,不宜再留任都察院。但念其过往勤勉,熟悉新法,可外放实职,既能给朝廷交代,也不至于寒了办事人的心。”
苏泽点头:“张阁老考虑周全。那去处呢?”
“师相希望交由吏部杨尚书安排,”申时行说,“杨尚书知人善任,必能找到妥当职位。”
苏泽转向罗万化、王任重:“韩楫那边,高阁老也同意外任。两人都犯了失察,一并交给吏部议处吧。”
王任重问:“具体如何行文?”
苏泽略一沉吟:“吏房拟文,称王国光、韩楫奉差核查地方新政,未能深察实情,奏报有失,不宜再任风宪之职。请吏部酌情调任外职,以示惩戒。”
“是。”王任重记下。
苏泽又对申时行道:“烦请申侍郎转告杨尚书,此二人虽有过,但皆是干才,外放职位当以务实为要,使其有机会戴罪立功。”
申时行立刻拱手应下说道:
“申某明白,明日我就去吏部面见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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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王国光与韩楫并非是普通的贪官酷吏。
王国光,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初授知县,在山西地方整饬吏治、清丈田亩,手段刚硬,被当地士绅背后骂作“王剃头”。
隆庆初年调任御史,每到一地必亲自下乡核验,曾因追查粮长侵吞役银,将三名地方豪强送进大牢。
此人性情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在都察院内人缘不佳,却也是张居正手下最敢冲杀的执行者。
韩楫,嘉靖四十一年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后转任太常寺少卿。
此人精通典章礼制,曾上书力主加强九边军备,提出“汉夷不两立”之论,在朝中以强硬著称。
他对蒙古、女真等边患极为警惕,多次主张主动出击、收复河套。
当年他随同高拱一同被罢免归乡,家徒四壁,亲自耕种,因此还被乡人笑话,但是韩楫都怡然自若。
高拱复起之后,韩楫也很快重新回朝,但是他也一直都很低调,在高拱集团内部不争不抢,但是每次遇到事情都冲锋在前。
这两人,分别是高拱和张居正集团的中坚人物,一个处理不当,吏部就会遭到首辅和次辅的不满。
申时行踏入吏部值房时,杨思忠正对着两份外放文书沉思。
见他来了,杨尚书将文书推了过去。
“王国光,外放南洋吕宋楚王府太傅,辅佐楚王理民治事,兼领招抚垦殖。”
“韩楫,去安南都统使司,任都统副使,‘协理’大明安南都统使莫宏瀷,兼督教化。”
申时行一愣。“南洋?安南?杨部堂,这是否太过边远了?王、韩二位虽有过失,终究是朝中干才,可否置于两广、云贵,也算偏远,却仍在国门之内?”
这两个职位其实很高了,并不算是贬谪。
楚王外迁到南洋,楚王府就是南洋的最高民政机构,以往楚王王太傅是通政署,也就现在的大使馆主司张宣兼任。
王国光去了,那就是吕宋民政的一把手。
而安南都统使司,是大明册封安南莫氏国主的头衔,北莫国主莫宏瀷在大明的职位,就是都统使。
但是现在北莫完全是大明扶持的傀儡政权,所以韩楫这个职位,就是安南民政的一把手。
可这两个职位,都距离京师太远了,这不就是贬谪吗?
杨思忠摇摇头,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申侍郎,你看这里。”
他指尖点着大明疆域之外:“吕宋分封楚王,但大明教化难出马尼拉城,安南虽奉正朔,实同藩篱。”
“朝廷如今新法渐行,内政初稳,眼光该向外了。”
杨思忠说道:“近来我常思一事。陛下与太子欲开新政气象,不能只盯着两京十三省。”
“太祖高皇帝立国时,于边地设卫所,行屯田,化夷为夏,那是武功。如今时移世易,需以文治续之。”
申时行凝神听着。
他感觉这是杨思忠施政最核心的部分了。
也许这就是杨思忠伯乐之术的核心内容!
杨思忠解释道:
“我姑且称之为‘内郡县而外分封’。”
“此非贬谪,乃分封之策。”
他起身,指向身后的大明舆图:“周天子分封诸侯,开疆拓土。汉初封淮南王于南越,以王化驯百越。分封之制,古已有之,其利在开拓。”
申时行沉吟:“然汉有七国之乱。”
杨思忠点头:“故我说‘内郡县,外分封’。大明腹地行郡县,不断改革,如一条鞭法、役银公示,强化朝廷直辖。而边疆新附之地,可封王设藩,令其归化华夏。”
他走回案前说道:“王国光外放吕宋楚王府太傅,实为吕宋民政主官。韩楫任安南都统副使,掌安南民政。”
“二人皆干练之才:王国光刚硬,善整饬吏治;韩楫强硬,通典章制度。”
“若留朝中,因介休、吴县案牵扯,反难施展。而边地如白纸,正需此等人物带去新法,以文治化夷为夏。”
申时行已经快要被说服了。
杨思忠说道:“老夫命民为‘海外封建论’,这也是这些年来,老夫选人任官的一点总结。”
他解释道:“朝廷对海外新附之地,不直接派流官统治,而是封藩王或设都统府,委派能臣辅佐。”
“藩王享爵禄,治权归朝廷所派官员。官员带大明律法、税制、教化前往,逐步推行郡县化管理。如此,边民渐习华夏礼法,土地渐成大明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