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的话,像颗石子丢进水里,总会有点波纹。”
“也许十年后,他们里有人成了匠户,会争取合理的工钱;有人做了小吏,会犹豫要不要贪那笔不该拿的钱;甚至有人机缘巧合,站到了能说话的位置上。到那时,小时候听过的东西,会冒出来。”
何心隐也起身,拍了拍孙文启的肩膀:
“孙郎君,你从这儿出去,考了秀才,进了国子监。”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能走得更远。但别忘了,政治不在经书里,在养济院的饭桌上,在街头的茶摊边,在雇工和坊主的工钱争执里。把这些看清了,书才算没白读。”
孙文启郑重点头。
他忽然明白了李贽的用意。
这不是寻常的讲学,是在最贫瘠的土壤里,埋下可能改变未来的种子。
这些种子今天看起来微不足道,但谁也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后,它们会长成什么。
李贽看看天色,准备告辞。
临走前,他对孙文启说:“下次你来,也可以给他们讲讲。讲讲你读书看到的,朝廷在争什么,法令在变什么。不用太高深,就说事实。让他们知道,那些遥远的事,和他们有关。”
孙文启送二人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转身回到院里。
孩子们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孙家哥哥,你认识那两位先生?”
“他们讲的东西好奇怪,但又好像有点道理。”
孙文启看着孩子们好奇的眼睛,忽然觉得肩上有了一点重量。
他蹲下来,用最简单的语言说:“他们在教我们,以后怎么活得更明白。”
一个孩子眨眨眼:“就像知道饭为什么要吃,路该怎么走?”
孙文启笑了说道:“对,就像那样。”
此时此刻,孙文启明白了,其实政治不是什么天大的道理,不是朝堂上那些大人物才能讨论的东西。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先贤要著书立传,将那些大道理都写下来。
先贤也是和苏师、何心隐和李贽那样,只是想要将自己的想法传递下去?
读书,并非是为了科举中第,而是要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
政治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政治,他不仅要教授养济院孩子们谋生的手段,也要教授他们立身的根本。
这就是李贽和何心隐要做到事情。
这似乎也是苏师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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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今日是苏泽经筵的日子。
苏泽坐在东宫书斋里,面前摊着一卷《周礼》,却没翻开。
太子朱翊钧满脸期待的看着苏泽,迫不及待问道:“苏师傅今日讲什么?”
苏泽没碰那书,只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推到太子面前。
一张是抄录的《新乐府报》段落,讲“约民说”;
另一张则是介休百姓的供词节选,写如何被票号盘剥。
太子先看了报章,又看了供词,眉头慢慢皱起:“李贽这文章,胆子不小。可这和介休的案子有何关联?”
“关联就在这儿。”苏泽用手指点了点供词上那句“百姓不知银钱去向,只知不缴便抓人”。
他声音平缓:“殿下,介休县令卢见微敢肆无忌惮,是因为百姓不懂。他们觉得缴税纳粮是天经地义,从不过问这钱拿去做了什么。”
“卢见微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他把役银挪进自家票号,再剥一层皮,百姓只当是朝廷规矩,咬牙认了。”
太子沉吟:“所以李贽说‘约’,是说朝廷和百姓之间,本应有明确的权责?”
“是。”苏泽点头,“但臣今日想说的不是这个。臣想问殿下:为何百姓会‘不懂’?”
不等太子回答,苏泽自己接下去:“因为从没人教过他们该懂。”
太子怔了怔。
苏泽继续说:“殿下,政治不全是内阁吵架、边疆战报、赋税改革。”
“百姓日常生计,衣食住行,这些也都是政治。”
苏泽见太子听得认真,继续说道:
“以往朝廷讲政治,只和士大夫讲。”
“百姓纳税服役,却不知为何纳、为何服。”
“官府贴告示,只写‘奉旨征收’,不写收去做什么。百姓只能猜,猜不明白就只好认,认习惯了,就成了介休那样,被盘剥还以为是王法。”
太子若有所思:“所以该让百姓明白?”
“该大大方方说出来。”苏泽语气肯定,“一条鞭法折役为银,百姓缴了银钱,就该知道这钱会变成城里的公井、药局的坐堂大夫、街上的清道夫。这些事不该藏着掖着,要写清楚,贴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拿起那张供词:“卢见微的票号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过程不透明。若介休县衙从一开始就公示:今年收役银八百两,其中二百两修城南水渠,一百五十两设药局,一百两雇清道夫,百姓交了钱,看见水渠修了、药局开了,还会任由票号摆布吗?”
太子眼睛亮了:“他们会盯着!”
“对。”苏泽点头,“百姓一旦明白这钱和自己有关,就会盯住。这就是最天然的监督——比御史更广、更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政治不是少数人的游戏。赋税、徭役、治安、赈济,桩桩件件都落在百姓头上。他们才是最终的承受者。可若他们连规矩都不清楚,就只能被动挨打。”
“朝廷该做的,是把规矩摊开。让农人知道为何纳粮,让匠户知道役银怎么算,让商贾明白税目有何区别。各方诉求都摆到明面上,吵也好、争也罢,总比暗地里盘剥强。”
太子问:“可若百姓诉求太多,朝廷难以满足呢?”
苏泽露出欣慰的表情说道:
“殿下能想到这里,足可见殿下之天资,此乃我大明之幸也!”
灌了一口迷汤之后,小胖钧脸上露出骄傲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别人夸赞他,朱翊钧只觉得平常,他身为太子,如今又监理国政,夸他的人越来越多。
可每次苏师傅夸赞自己,朱翊钧就觉得十分高兴。
明明苏师傅从不吝啬夸奖自己。
大概是苏师傅每次都能夸到自己的心中最得意的地方吧!
苏泽继续说道:
“那就谈。”
“一条鞭法在吴县,坊主代缴役银可抵商税,这就是谈出来的结果。坊主不想增负,雇工想免役,县衙要收齐银子。”
“三方各有诉求,蔡县令把账算清,找到了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