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启在养济院的名望很高,他是从这里出去的,经常回来接济这里的孤儿,还和以往卖报时候那样,教授大家读书识字。
所以当孙文启走过去的时候,养济院的孩子们都冲上来,围着他喊“孙家哥哥”。
孙文启将自己攒下的钱给一个为首的稳重大孩子,目光对上了这名儒衫书生。
儒衫书生迎接上了孙文启的目光,拱手说道:
“在下《新乐府报》李贽。”
听到这个名字,孙文启大惊!
李贽自入京以来,声名大噪,多次在《新乐府报》上刊登文章,每一期有他文章的报纸都大卖!
《新乐府报》甚至专门给他开了一个版面,每当他有新作问世,报童们都会专门吆喝。
另外一名灰袍的中年人则拱手说道:
“在下何心隐。”
这下子孙文启更震惊了!
何心隐,《新乐府报》的创建者,也是当世心学大儒!
这两人竟然会出现在养济院中?他们专门给孩子讲课?
孙文启连忙回礼道:
“国子监孙文启,见过两位。。”
孙文启也不知道要如何称呼两人了。
何心隐走上前来,笑着说道:
“入了国子监,就是要参加科举了,我二人勉强算是你的科场前辈,就叫前辈吧。”
虽然孙文启觉得这个称呼怪怪的,但他还是说道:“见过两位前辈。”
养济院的孩子都是很有眼力劲儿的,见到三个大人有事情要谈,他们跑的干净。
三人拉开凳子坐下。
孙文启忍不住问道:“李先生、何先生,二位怎么想到来这儿讲课?”
李贽看了看孙文启说道:“讲学?不全是。我来这儿,是撒种子。”
“种子?”
李贽说道:“对,政治的种子。你刚才听到我讲课了。我问孩子‘如果朝廷不守约怎么办’,不是要他们答,是要他们想。”
孙文启有些困惑:“这些孩子,很多连字都认不全。和他们讲政治,是不是太早了?”
李贽笑了笑:“早?”
“恰恰相反,正是时候!”
“你当他们听不懂?刚才我说‘约’,他们全明白。因为他们就活在‘约’里——养济院给他们饭吃,他们就得守院里的规矩。这就是最粗浅的政治。”
何心隐在一旁接话:“政治不是庙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它就是你每天怎么活,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看待官府收税、修路、派役。孩子从懂事起,就已经在政治里了。”
李贽点头说道:“所以我来这儿。朝廷现在搞新法,一条鞭法、惠民药局、清道夫,桩桩件件都落到他们头上。”
“可光有这些不行。百姓若只觉得是朝廷‘恩赐’,那就永远是被动的受施者。”
“得让他们明白,这些是他们交了税银换来的,是他们该得的。这就是‘约’。”
孙文启若有所思:“您是想让这些孩子,以后能监督官府?”
李贽目光变得锐利说道:“不止监督。”
“是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的事,他们也有份!”
“养济院的孩子,将来可能是雇工,是小贩,是农夫,也可能是吏员、商人、甚至官员。”
“他们现在怎么想‘朝廷’,将来就怎么对待‘朝廷’。”
他顿了顿,语气更直接:“你看介休。卢见微为什么敢那么干?”
“因为百姓不懂,觉得役银交了就是交了,从不过问去向。”
“票号盘剥,也只敢私下抱怨,不敢质疑‘规矩’。”
“如果当初介休有个孩子,从小听的是‘税银用在哪儿你得清楚’,长大了会不会多问一句?多问的人多了,卢见微还敢那么肆无忌惮吗?”
孙文启想起茶楼里茶博士的话。
一黄铜币的药局挂号费,百姓感激的是“朝廷恩典”。
可若他们知道,这钱本就来自他们缴的税、服的役,感激会不会变成一种理直气壮的要求?
要求这钱必须花到位,要求药局必须好好开下去?
“这就是您说报纸上说的‘公民之约’?”孙文启问。
李贽赞道:“对!”
“公民不是天生的,是教出来的。”
“不是教他们忠君爱国的大道理,是教最实在的东西:你纳了粮,官府就有责任修路防洪;你缴了税,就有权利知道这钱花在哪儿。”
“朝廷和百姓,是相互有责任的关系。这就是政治,是每个人生活里躲不开的东西。”
何心隐补充:“庙堂上的争论,最终都要落到街头巷尾。”
“一条鞭法好不好,不是张阁老、高首辅说了算,是看介休的农夫、吴县的织工日子有没有变好。可如果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这法子在干什么,好坏谁来判断?只能任由官绅说了算。”
李贽接着说:“所以我来撒种子。种子很小,就是几句话,几个问题。但它们会生根。”
“等这些孩子长大了,遇到类似介休票号的事,或许就能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话:‘约’不能坏。他们会多问一句,会多想一步。十个里有一个这么做,风气就会变。”
孙文启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养济院,只想着下一顿吃什么,明天的报纸能不能多卖几份。
从没想过什么“约”,什么“权利”。
朝廷离他太远了。
后来给《乐府新报》卖报,又被苏泽教了识字,那时候恩师似乎也说过这些道理?
即使是现在,苏泽身居高位,依然会安排人来养济院讲课。
“可他们……将来未必能成大事。”孙文启说得很实际。
养济院的孩子,能识字谋生就不易,谈何影响朝廷?
李贽却摇头:“大事就是小事堆起来的。一个织工觉得工钱不该克扣,去找坊主理论,这是小事。”
“十个织工都这么想,坊主就得改规矩。一个县的百姓都盯着役银的公示账本,县衙就不敢乱来。”
“这些小事,就是政治。公民不是要人人都去当官,是要人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守住那份‘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外追逐打闹的孩子。
“你看他们,现在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