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鞭法,或可不止是“役折银”。
在工商发达地区,它或可化为一个框架,将百姓对朝廷的部分义务,转化为雇主对雇员的保障责任,朝廷则以税收减免作为回报。
如此,朝廷减轻了直接救济压力,雇主获得了稳定用工,雇工得到了基本保障。
苏泽在纸上写下“税赋引导,雇主担责,雇工得保”十二字。
他意识到,这已超出赋役改革范畴,触及“国家—雇主—个人”三方权责的重构。
但这想法太超前。
如今的一条鞭法,尚在试点阶段,连“役折银”尚未全国推行,何况以此为基础构建社会保障体系?
可超前,不代表这件事不能想。
近代国家之路,其实就是一条福利之路。
不是施舍,是权责的重构。
农人靠地,朝廷便收田赋。
工人无地,靠手艺吃饭,朝廷如何取?又如何予?
吴县的“抵扣”,是个粗糙的模子。
但吴县经验也说明,或许朝廷可立法,让雇主为雇工的伤病、家庭福利支付一部分钱。
朝廷则以减税为报。
这般一来,百姓便觉出不同。
从前,朝廷是收税的,是征役的,是遥远的“官府”。
如今,它通过雇主,让人在病时,能得一份接济。
这钱虽微薄,却是个凭证。
这说明,任何一个普通的百姓,不再只是完粮纳税的“丁口”,而是被记着一份“账”的“国民”。
国民福利,不是白来的饼。它是契约。
你出力建设这个国,国便在你力竭时,托你一把。
这托一把,便是认同的开始。
苏松的织工、景德镇的窑工、九江的船匠,他们领了这钱,便知自己与这片土地、这个朝廷,有了实在的牵连。
这便是国族意识的萌芽——利益攸关,休戚与共。
更重要的,是“人民”二字,从此有了分量。
福利体系,让“人民”从模糊的众生,变成一个个有记录,可计量,被承诺的个体。
朝廷的账簿上,不再只有田亩和丁口,还有谁家坊主,为多少雇工缴了“保银”。
这便是人民主体性的证明——你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者,你是这国家运转里,一个被承认、被计算的环节。
当然,建立全民福利体系,这对于如今的大明还是太超前了。
路还很长。吴县只是一点星火。
但苏泽知道,方向已现。
从“役折银”到“雇主担责”,再到未来可能的伤病之保,每一步,都是在把“国”与“民”,用实实在在的利害,紧紧捆在一起。
这便是近代国家!
无论什么体制,迈向近代的标志,就是国家从少数特权阶层手里,过渡到更广大的人民手里。
政治从少数精英关心的事情,变成了全民都关心讨论的事情。
百姓从被统治者,变为国家的一份子,国家民族概念不再是虚幻的口号,而是和所有人生活息息相关的国民待遇和社会福利。
那这样的大明,才算是真正进入近现代国家之列。
等到了那时候,谁要是想开历史倒车,整个大明的普通百姓都不答应。
苏泽再看介休的密报,又有不一样的想法。
某种意义上说,这介休县令也是一个“人才”。
这介休县令,为了完成折役银的任务来讨好张居正,竟然想出了成立票号,利用票号来盘剥百姓的办法。
介休县令卢见微的做法,远比苏泽预想的要“精巧”。
一条鞭法将徭役折银统一征收,本意是简化税制,减少中间盘剥。
但在卢见微手里,这项改革与本地金融势力结合,催生出前所未有的压榨效率。
周弘祖的密报写得很细。
县衙表面上遵从新法,通知百姓缴纳役银。
但缴税渠道被做了手脚——县衙指定必须通过“介休票号”办理。
这家票号,明面上是几家晋商合股,实际由县令卢见微暗中牵头,县丞的小舅子出面打理。
百姓要缴税,先得把铜钱或实物折换成官定银价,这中间已经被剥了一层。
换成银子后,还得去“介休票号”换成该票号发行的银票,才能完成缴纳。
兑换时,票号再抽一笔“汇兑损耗”,明码标价,一两银子只给九钱八分的银票。
一来一去,百姓实际负担比旧时亲自服徭役或缴纳实物更重。
这还没完。
“介休票号”拿到百姓缴上的真金白银,一边放贷给青黄不接的农户,利息高昂。
一边利用对本地粮市的掌控,在收粮季节压低粮价,用银票或少量现钱收购粮食,等到粮荒时再高价售出。
许多农户为了缴税或还贷,被迫在低价时卖粮,又在高价时买粮,陷入恶性循环。
土地和房产便在这个过程中,悄然流入了与票号关联的乡绅手中。
更棘手的是,这一切都在“合法”的框架下进行。
县衙按章征税,票号按约兑换,市场自由买卖。
百姓苦不堪言,却难以找到明目张胆的违法证据去告官。即便有胆大的去告,也往往被县衙以“民间钱粮纠纷”或“市场行情波动”为由驳回,甚至反遭打压。
卢见微自己则稳坐幕后。
票号的利润通过复杂干股和私下分红流入他的口袋,表面上官俸清廉,无从查起。
一条鞭法简化征收环节、减少吏员插手机会的初衷,在这里完全变了味。
中间环节确实减少了,但剩下的唯一环节(金融兑换),却被垄断起来,变成了更高效、更隐蔽的吸血管道。
苏泽感到一阵寒意。
这比单纯的贪腐更可怕。卢见微敏锐地抓住了“货币化征税”和“金融工具”这两个关键,将行政权力与商业资本结合,创造了一套盘剥体系。
这套体系效率高,范围广,且披着“合规”的外衣,对抗它需要更专业的金融知识和更复杂的监管手段,而这恰恰是当前朝廷和地方都极度匮乏的。
改革确实是双刃剑。
统一的货币税收,在吴县可能催生出雇主保障责任的雏形,在介休却变成了金融垄断盘剥的利器。
更高效的行政工具和更统一的市场环境,如果缺乏相应的制衡与监督,反而可能让上层统治集团,无论是官僚还是与之勾结的商业资本,其汲取能力空前增强。
技术或制度的“进步”,并不自动导向公平。
它们就像更锋利的刀,可以切菜,也可以伤人,握在谁手里,用来做什么,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