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钧接过来,快速看完,眉头皱起:
“九江知府想私自返税?这不合规矩。”
“是。”苏泽点头,“所以他不敢上奏,只求朝廷默许。”
太子把信放下:
“苏师傅,您常说,政令贵在统一。若各地都这么私下搞,岂不乱套?”
苏泽没直接回答,反问道:
“殿下,您觉得朝廷和地方,是什么关系?”
“君臣关系。”太子答得干脆。
“也对,也不全对。”苏泽说,“更像一家子。”
他指着信:
“洪知府把朝廷比作爹,地方比作儿子。一大家子,爹要当家,儿子要吃饭。儿子们本事不同,有的能挣,有的挣得少。”
太子想了想:
“所以九江这个儿子,觉得自己挣得少,想偷偷多扒两口饭?”
苏泽说道:“是这个意思。”
“但这事不能明着要。一开口,其他儿子都看着,爹怎么办?只能把锅里的肉重新分。分来分去,谁都吃不饱。”
太子若有所思:“那朝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泽答道:“各地情况不同,九江有瓷土、有码头,本就能干点活。它现在挣得少,是因为路子没走对——光拦路收钱,不自己生产。洪知府想招商建厂,是把路子扳正。这事对朝廷有利,对九江也有利。”
他顿了顿:“朝廷明面上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公开给某个地方特殊待遇。但暗地里,可以容它自己想办法。只要办法不坏规矩,不害别人,能活起来,就是好事。”
太子问:“那别的府县也学九江呢?”
苏泽摇头说道:“学不了。九江有江、有原料、位置好。换了穷山沟,你让它招商,商也不去。各地条件不同,办法自然不同。朝廷要管的,是别让它们使坏办法,比如乱设税卡,盘剥商贾。”
太子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所以洪知府是聪明人。他知道朝廷要推通行票,九江的税卡迟早得撤。撤了,税就少了。他得找新路,但又不能明着向朝廷要钱,只能自己折腾。”
苏泽说道:“殿下圣明。地方官能做到这份上,算用心了。他若只想保乌纱,大可以阳奉阴违,表面撤卡,暗地照收。但他没这么干,而是想法子让九江自己能造血。”
太子放下信,忽然笑了:“这洪致远,倒是个人才。”
苏泽也笑了:“殿下说的是。治国不能只靠朝廷几条政令,还得靠这些在地方上实干的人。他们最懂本地难处,也最知道该怎么活。”
太子想了想,又问:“那这信,朝廷怎么回?”
“不用回。”苏泽说,“张元忭是私信转告,朝廷就当不知道。九江那边,让他们自己去做。做成了,将来可作范例;做不成,也不伤朝廷体面。”
他补充道:“但有一点,税返比例得有个度,不能太过。这事,张文弼和冯天禄在九江,他们会盯着。”
太子点头:“孤明白了。朝堂是定方向的,地方是走路的。方向对了,走路的人怎么迈步,可以有些灵活。”
他看向苏泽:“只要不跑偏,不绊倒别人,就由他们去试。”
苏泽起身一揖:“殿下圣明。”
窗外天色渐暗。太子收下张文弼的信,又将张文弼、冯天禄和洪致远三人的名字记下来。
他明白了苏泽的意思,苏师傅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上课,也是为了向自己荐才。
张冯二人,都是吏部尚书杨思忠看重的,外放出去历练的人才,算是杨尚书严选。
洪致远一个九江知府,能有这样的认识,那有封疆大吏的格局了。
朱翊钧身为未来的君主,自然也需要有自己的人才库,只要稍微关注着点,若是真的有才能,可以在自己执政的时候起到关键作用。
更重要的是,三人的级别刚好,只要自己关照着些,给予一些恩待,那就是自己提拔起来的大臣,那和父皇简拔的老臣又是不一样的。
小胖钧也觉得心中暖暖的,除了父皇之外,也只有苏师傅才会为自己及想得这么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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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那边,洪知府不久后等到了张文弼的口信:“朝中已知,好自为之。”
八个字,够了。
洪致远得了张文弼“朝中已知”的口信,心里有了底。
回府衙后,他立刻召集几名心腹通判、主簿,关起门来议事。
洪致远铺开地图说道:
“九江的优势,主要在两点。”
“一是瓷土。景德镇的瓷土运过来不难,本地也有几处土矿可探。二是水路。长江航道,往西到湖广,往东到江南,货走得快。”
“眼下朝廷要推通行票,税卡早晚要撤。咱们不能再指望过路钱。”
他看向众人说道:“得让九江自己出东西,出值钱东西。”
众人点头。
一名主管工房的通判说道:
“府尊,瓷器是好,但景德镇名声太响,咱们直接做瓷器,怕争不过。”
洪致远点头:“不跟景德镇争老路。咱们做新东西。”
他顿了顿:“西洋人喜欢我们的瓷器,但更轻、更薄、更白的那种细瓷。景德镇大多做传统青花、彩绘,咱们可以试试做白瓷胚,或者专做西洋样式的餐具。”
“瓷胚?”另一人问,“只做胚子,不烧制?”
洪致远说道:“对!烧瓷费木柴,九江林木不多。咱们可以专做瓷土精炼、拉胚成型,烧制交给下游有柴的窑口。这样工序分开,成本能降。”
他接着说:“瓷土精炼要用到酸洗、漂洗,这些工序能带出别的东西。我在工科时看过些杂书,知道瓷土处理后的废液里能提矾、提碱。这些东西,是火柴、玻璃、肥皂的原料。”
众人眼睛一亮。
洪致远继续:“咱们先以‘新式瓷器’的名头招商,吸引江南有技术的匠人来。等瓷土厂开起来,再顺势引化工作坊。一步一步来。”
议定方向,洪致远开始行动。
他先让工房的人去勘测本地瓷土矿,画出矿点图。又派人去景德镇,私下联系几家有改良技术的匠户,许以高薪和分成,请他们来九江“合伙开新窑”。
同时,他让户房整理出一片沿江的荒地,靠近码头,水路便利。
地价从优,头三年只收半税。
九江的码头,很快就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