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完之后,屋里静了片刻。
洪知府端起茶碗,却没喝,又放了回去。
“二位大人的法子,听着是条路。”他声音沉了沉,“可这事,不能上奏朝廷。”
张冯二人同时抬头。
“为何?”冯天禄问。
洪知府看着他们,慢慢道:
“朝廷是当家的爹,咱们地方是儿子。儿子们要吃饭,各凭本事从锅里捞。”
“可要是哪个儿子嚷嚷开了,说爹我这碗里没肉,您得给我添——当爹的怎么办?”
他顿了顿:“爹只能把锅里的肉重新分,每个儿子匀一点。可锅就那么大,肉就那么多。匀来匀去,谁也没吃饱。”
张文弼听懂了:“府尊是说,若九江独奏此事,朝廷即便准了,也会推及其他地方。到时各地都来要返还、要优惠,朝廷给不起,最后反而谁都落不着。”
“对。”洪知府点头,“所以这招商引资、税收返还,只能暗暗做,不能明着说。”
“咱们九江自己想法子,吸引商户过来,税返多少、怎么返,府衙内部定个章程,悄悄执行。别张扬,别捅到上面去。”
他缓了缓,又道:“再说了,江南那些商户精得很。你若明着上奏,朝廷批了,他们反而要观望——怕这优惠不长,怕别处眼红生事。不如咱们私下谈,给足实惠,他们来得快,事情办得也稳。”
冯天禄细品这话,明白了洪知府的顾虑。
地方有地方的难处,也有地方的智慧。
有些事,摆上台面反难办,藏在台下才好动手。
张文弼说道:“府尊思虑周全。那便依此行事。通行票新法,咱们明面上全力推行,以示支持朝廷。至于招商引客、税收返还,九江府可自行操办,我与冯主司只当不知。”
洪知府却说道:
“不,两位大人,下官有一事,请两位大人帮忙。”
张文弼和冯天禄愣了一下。
洪知府说道:
“此事虽然不能上奏朝廷,但是需要和朝堂上的大人们通气。”
这下子冯天禄愣住了,这不是一根筋变两头堵吗?
张文弼却明白了洪知府的意思。
张文弼沉默片刻,看向洪知府:“府尊的意思是,明面不上奏,但要让苏检正和内阁知晓九江的难处与打算?”
洪知府点头:“正是。不能正式行文,但需递个消息过去。”
“张大人您在朝中有人脉,又是长江航运总督,由您私下传话最合适。如此,朝廷心里有数,却不落文字,日后若有风波,也有转圜余地。”
冯天禄皱眉:“这岂非让张大人担风险?”
洪知府拱手:“本官亦知为难。可九江上下数万口,不能因税制一变就断了生计。”
“通行票要推,税卡要撤,但总得给条活路。”
“招商引资之事,若朝廷默许,九江便可放手去办;若朝廷反对,咱们也能早做打算。”
张文弼想起苏泽那封奏疏里的“一票通行”、“抵扣之法”,又想起江上那些逃税的小船。
他缓缓道:“府尊所虑有理。税制改革是为通商利国,但地方若因此困顿,亦非朝廷本意。此事我应下了。”
洪知府深深一揖:“多谢张大人。”
冯天禄问道:“张大人准备如何通气?”
张文弼道:“我修书一封,不盖官印,只以私人信件递予朝中故旧,请其转达。信中只陈九江实情与地方对策,不涉请旨,亦不求批复。如此,消息可至,却无公文痕迹。”
洪知府点头:“如此甚妥。”
三人又议了些细节:如何划地建厂、返还比例几何、先招哪些商户。议定后,洪知府亲自送二人出府。
张文弼的朝中故旧,其实是夷陵知州张元忭。
他知道张元忭是苏泽的弟子,和苏泽也有私信联络。
张文弼拉下自己的脸,将九江的事情写信告诉张元忭,然后请他向苏泽通报。
信中详述九江税源依赖过路商税,若骤行新法恐致困窘,故府衙拟自行招商、以税返还吸引工场迁入,望朝廷默许。
张元忭接到了信之后,也十分的重视,他打开窗户,拿出粮袋,胖鸽子很快飞了进来。
胖鸽子叼着吃不完的粮袋,展翅高飞。
信最后落在了苏泽案头。
苏泽展信看完,不由得感慨,大明官场上的聪明人还是真不少啊。
这个洪知府,就是一个务实的聪明人。
很多时候,朝廷施政,就在于这种不能明说的“默契”。
洪知府这个“父子说”,就勘明了央地关系的奥妙。
朝堂是爹,在明面上要一碗水端平,总不能明着对那几个富裕的儿子薅羊毛吧,那样就会闹出矛盾来,正如之前大明朝廷和江南之间的矛盾。
富庶的儿子觉得自己撑起了家,当爹的又觉得不是有爹当家,富庶的儿子也不可能发达,其他弟兄们都觉得富庶的儿子忘本,又埋怨当爹的不给他们帮助。
朝廷要做出一碗水端平的样子,但是暗着可以给落后地区一点好处,甚至像九江这样的地方,本身地理条件不差,也有产业基础,朝廷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了。
苏泽再看一下署名,九江知府洪致远,在苏泽的记忆中,并没有洪致远的名字。
这也是正常的,大明这么多官员,能够名留青史的,才是少数。
但是洪致远的眼力和能力,却丝毫不逊色那些名臣们。
苏泽记下这个名字。
苏泽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相高拱,以及吏部尚书杨思远,如此重视“人才”了。
政策和律法,决定着发展的下限,保障一个相对公平的发展环境。
而真正能决定发展上限的,则是一方的官员,以及整个大明的百姓们。
苏泽突然想起了,在原时空那场大浪潮中,拼搏闯荡的那些时代先锋们。
或许这就是一个向上的时代,才能诞生出来的人物吧。
苏泽带着张文弼的私信,前往东宫。
拜见太子之后,苏泽将张文弼的信递给太子朱翊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