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冯天禄穿着官服,腿都软了,跪下就要磕头。
冯天禄摆手:“起来说话。货还要不要了?”
陈四哭丧着脸:“大人,货我们不要了,只求别抓我们去见官。”
“为什么逃税?”
王老五看了眼税吏,不敢说。
冯天禄让税吏先退开几步,道:“说实话,或许能从轻。”
陈四这才抹了把脸,道:“大人,不是我们想逃,是实在缴不起了。”
他掰着手指算:
“这趟我们从景德镇贩瓷器,在镇上缴了税。”
“装船时,码头抽了厘金。进了长江,过湖口税关,抽了一次。船到安庆,又要缴落地税。我们一算,这趟本钱十元,税就要缴三元多。要是老老实实缴,回去连本都保不住。这才想着冲卡,看能不能省一道。”
冯天禄问:“以前也这样?”
“以前哪有这么多税关!”
陈四激动起来:“隆庆五年那会儿,长江上就镇江有税关。现在倒好,各地都开征了商税,大关下面设小关,小关下面设分卡。”
“一段水路,能碰上三四个收税的。名目还多,什么商税、船钞、货税、厘金、落地捐,我们这些小本生意的,哪经得起这么刮?”
王老五接话:“大人,您去沿江问问,哪个跑船的不叫苦?都说皇上圣明,苏公讲四民道德,也让商人交税,加了商税。”
“可商税加是加了,却都加在我们这些小虾米头上。”
“大商号有路子,能够有办法搭着免税的公船一起过,或者跟税吏勾搭,少缴漏缴。我们没门路,只能硬扛。”
冯天禄沉默。
税吏在旁听见,插嘴道:
“大人,别听他们胡说。朝廷开征商税设税关,是为了充实国库。他们逃税,还有理了?”
陈四不敢顶嘴,只低头嘟囔:“我们也想缴,可缴完就没饭吃了。”
冯天禄转身对税吏道:“货值八元,税二元,罚银四元,是否过重?”
税吏正色道:“大人,这是按《商税则例》来的。逃税者罚一倍,乃是定制。下官只是依例行事。”
冯天禄不再多言,从袖中掏出六元银子,递给税吏:“罚银我替他们缴了。货让他们领回去,按安庆关税二元缴清,另给他们开一张沿途税票,注明已缴,后续税关不得重复征收。”
税吏一愣:“大人,这……”
“江河通政署主司冯天禄。”
冯天禄亮出官印:“一切责任我担。你照办便是。”
税吏迟疑片刻,终究接过银子,开了税票。
陈四和王老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
冯天禄道:“货领回去,以后莫再逃税。若再有难处,可到江河通政署找我。”
两人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千恩万谢地领货去了。
税吏摇头:“大人仁慈,只怕纵容了这些刁民。”
冯天禄没接话,只问:“九江一带,如今有多少税关?”
税吏想了想:“钞关一处,分卡三处。另外湖口县还有一处,彭泽县也设了分卡。这还不算地方衙门的杂捐征收点。”
“谁设的?”
“钞关是户部定的,用来征收商税的,分卡多是地府县衙门设的,说是‘协济地方’。”
冯天禄心里有数了。他转身往驿馆走,书吏紧跟在后。
“大人,您真信那两人的话?”
“信不信,查查便知。”冯天禄道,“你去码头找几个老船工,再问问货栈的管事。晚饭前我要知道实情。”
书吏应声去了。
回到驿馆,专家组的人正在整理九江段投标文书。徐谦见冯天禄脸色沉郁,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冯天禄简单说了。徐谦皱眉:“税卡林立,这事工部也听说过。去年潘尚书还上过奏,说长江水道税关过密,阻碍商货流通。”
“朝廷没管?”
“管了。户部下了文,要求裁撤私自设立的税卡。可地方阳奉阴违,今天撤了,明天换个名目又设起来。终究是‘财’字动人。”
傍晚,书吏回来了,带着几页笔录。
“问过了,情况比那两人说的还严重。”书吏翻开笔录,“从九江到安庆,水路三百里,原先只有九江、安庆两处大关,这两府是主动开征商税的,税关也是朝廷批准设立的。”
“除此之外,一些地方没开征商税,也设税卡,县设税点七处,共十三处征税点。这还不算那些临时稽查的税船。”
冯天禄接过笔录细看。
书吏低声道:“大人,还有个事。按照朝廷的规矩,地方上吏员的俸禄,也都是要从商税中出的。”
冯天禄合上笔录,全部都明白了。
徐谦走进来:“大人,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的张文弼张大人明日赶来九江,说是要见您。”
张文弼原来是工部都水司的郎中,徐谦是主事,算是张文弼的老下属。
冯天禄是工科给事中,也和张文弼是老交情了。
这一次张文弼是从夷陵赶来的,肯定是为了夷陵轮船局的事情。
夷陵轮船局已经丢掉了长江下游水道的邮政船竞标,对于中上游水域的竞标是志在必得。
按理说,冯天禄是应该回避的。
但是想到了长江上税卡林立的情况,而张文弼的职责,是负责长江航运。
他眼睛一转说道:
“张大人千里迢迢而来,明日还是我们去拜见他吧。”
-----------------
冯天禄和九江当地官员一起在码头上迎接了张文弼。
官场上的仪式做完了之后,因为张文弼的衙门在荆州,所以众人来到了九江知府让出的官署,交给两人谈事。
但是冯天禄却不谈邮政船招标的事情,而是将码头所见告知张文弼。
张文弼听完,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如今各地自设税卡,名目繁多,商贾叫苦不迭。”
冯天禄将笔录递过去:“九江至安庆三百里水路,税卡达十三处。小本生意已难承受。”
张文弼翻看笔录,眉头紧锁。他想起在夷陵督造轮船时,也曾听船工抱怨过路税重。
“税卡密布,船行受阻。”张文弼放下笔录,“长此以往,莫说邮政船要快,寻常货船也快不起来。”
冯天禄点头:“正是。江河通政署要提效,税关乱象必须整治。”
张文弼沉思良久,起身道:“我以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名义上书。就以‘通航效率’为由,奏请朝廷整顿沿江税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