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之内,自有高低。”
苏泽道:“考绩分三等,优者升,平者留,劣者黜。陈志和若能年年考绩得优,不出五年,自然可以由吏转官。此乃正途。殿下若觉升迁太慢,可修改考绩条例,加大优等之赏,而非为一二人破例。”
“殿下已经对京师两千四百吏员施了恩宠了,若是再施,反滋生部分人妄动的心思,反而不美。”
“百姓都已经称颂殿下仁政了,这难道还不够吗?”
朱翊钧点头:“孤明白了。”
朱翊钧站起来,对着苏泽行了一个半礼说道:
“苏师傅今日这些话,孤会记着。”
苏泽说完这些,小胖钧其实还是有些委屈的。
虽然苏泽说的道理是对的,但是自己也是好心要奖励陈志和。
苏泽也看出了太子的想法。
这个年纪的少年,心思都放在脸上,做事也是需要肯定和夸奖的。
原时空的张居正,虽然也手把手的教导朱翊钧,但是方法过于严厉和刻板,反而让日后的万历皇帝生出了逆反之心。
于是苏泽继续说道:
“殿下,刚才说陈志和的事,其实是个引子。”
朱翊钧看向苏泽,这还只是个引子?
苏泽说道:
“吏员楼能成,不是陈志和一个人能干,是规矩定好了,他按规矩办。您定章程,六部按职责出力,都察院盯着,他执行。各司其职,事就成了。”
太子抬眼:“苏师傅的意思是说,上位者不必事事亲为?”
“是。”苏泽点头,“殿下监国,要管的是方向,方向对了,规矩立住,下面人自己会走。”
“高阁老讲实学,核心就是‘实事求是’——事情该怎么办,得看实际情况,不是凭谁的空想。”
他顿了顿,“拿陈志和来说。他在吏部十几年,知道吏员缺什么、怕什么,所以能想出‘分权到各部、按考绩分房’的法子。”
“这法子比臣原先想的周全,为什么?因为他从实际中来。殿下将来用人,也得看这人是不是从实际里摸爬出来的,不是只会念书掉书袋。”
朱翊钧问:“那怎么知道谁有真本事?”
“看事。”苏泽说,“事办得怎么样,结果会不会说话。陈志和之前献策,这次督工,桩桩件件有实迹。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办事就露馅的,不能用。高阁老当年在地方干过,知道漕运、边饷的实际难处,所以他推考成法,盯着结果。这就是实学。”
太子想了想:“所以父皇和阁臣,还有苏师傅,都在推动官员外任的改革?”
苏泽欣慰地点头说道:
“殿下能举一反三,真是天佑我大明社稷!”
小胖钧听完了苏泽的夸奖,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说完了道理,苏泽该留课堂作业了。
他说道:
“殿下现在年纪还轻,没机会出京。但身边就有现成的‘实际’可学。”
“身边?”
“内侍。”苏泽说得直接,“殿下身边的内侍,还有下面跑腿的小太监。他们管着内廷一摊事,怎么用人、怎么派差、怎么核验,里头都有门道。殿下可以试着管管他们,从小处练手。”
朱翊钧眼睛亮了一下,又迟疑:“宦官……毕竟是内臣,和外朝不同吧?”
“驭人之道,道理相通。”
苏泽说:“太监也是人,也有私心,也争权。殿下把他们当个练手的场子。定几条简单的规矩,比如差事怎么办、怎么报、赏罚怎么算,然后放手让他们做。您只看结果,过程中间少插手。做得好,赏;做得不好,罚。规矩立住了,人心就稳了。”
他补充道:“而且内廷没外朝那么复杂,牵扯少,容易见成效。殿下试试,就当练兵。”
太子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孤试试。”
次日,朱翊钧就把张诚、张鲸叫到跟前。
两人不知何事,垂手站着。
太子拿出张纸,上头写了几条:
一、东宫日常用度,每月初报预算,月底报实际开销,差超过一成就得说明缘由。
二、派出去的差事,谁领的谁负责,办完要有回执,写清楚办了啥、花了多少时间、结果如何。
三、下面人犯错,直属上司连坐,扣月钱。
四、差事办得好的,按月评个“勤勉”,赏银元两枚。
条子简单,就四条。
太子说:“从今天起,东宫里就按这个来。张诚,你管着跑外头的差;张鲸,你管里头伺候的。每月初把预算报给孤看,月底对账。差事派下去,你们自己盯着,孤只看结果。”
张诚和张鲸对视一眼,赶紧应下。
头几天有点乱。
小太监们不习惯,差事办完了不知道要写回执,胡乱画两笔交差。
张鲸骂了几次,慢慢才像样。
开销对账更麻烦。
以往东宫花销,大概齐就行,现在要一笔笔记。
管采买的太监叫苦,说买个菜还要记斤两,麻烦。
张诚压着他们:“这是殿下的规矩,不想干就换人。”
底下人只好照办。
朱翊钧没多插手,只每月初看看预算,月底对对账。
发现采买的菜价忽高忽低,就把管事的叫来问。
管事支支吾吾,最后承认有时虚报几个黄铜币。
太子没发火,只说:“按规矩,虚报扣三个月月钱。你再犯,就打发去浣衣局。”
那太监吓得磕头。
赏罚也执行。
有个小太监去宫外传话,遇上下雨,绕了路也没耽误时辰,回来仔细写了回执。
太子看了,批了个“勤勉”,当真赏了两枚银元。
消息传开,底下人有了劲头。
朱翊钧把账本和回执整理好,带去乾清宫给隆庆皇帝看。
皇帝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些,靠在榻上,一页页翻。
看完,他抬眼看看儿子,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正如苏泽说的那样,外朝大事,太子做好了,皇帝知道有阁老们和重臣的功劳。
但是东宫的事情做好了,就是太子的功劳了。
隆庆皇帝手书问道:“你定的?”
“是。”太子有点紧张,“儿臣跟着苏师傅学,想着内廷也是个练习的地方。”
皇帝点点头,脸上满是笑容,写下三个字:“比朕初强。”
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冯保立刻跪下,对着太子解释说道:
“殿下,陛下夸赞您比陛下初登大宝的时候还要稳健。”
接着,冯保跪向隆庆皇帝,大声说道:
“陛下,太子如此聪慧,此乃天佑大明,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这个寝宫内,太监宫女全部跪下,对着隆庆皇帝喊道:
“天佑大明,社稷之福,万民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