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夷陵城外的江边上。
夷陵轮船局,得到了张文弼的资金和技术支持后,很快建立起来。
朝廷要设立江河通政署的消息,已经通过报纸传遍了整个大明。
江河通政署成立,招商能在黄河长江上自由航行的蒸汽船,这样一笔大订单,谁能拿到,就能获得一笔巨大的资金。
夷陵轮船局的工棚里,张文弼介绍来的李匠头蹲在地上,用木炭在青石板上画图。
“蒸汽机带明轮,逆水是能走,但跑得慢。”
他指着草图说道:“轮子打水,力道散。江流急了,推着费劲。”
张文弼问:“有没有更吃劲的法子?”
张元忭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棚外长江。江心漩涡一个接一个,水流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船跑不过水,是因为力气不够。”
张元忭多次乘船逆流而上,为了能打通这条航线,硬生生的混成了航运专家。
如今造船,他又学习了蒸汽机和船舶建造技术,虽然他对技术细节并不精通,但对原理也知道个大概。
张文弼和李匠头,都惊讶于张元忭的学习能力,但是想到他是上一科的状元,好像这就不奇怪了。
张元忭分析道:“明轮打水,一半力气都泼出去了。能不能……让力气都用在推水上?”
李匠头想了想:“那得把水‘兜’住。”
李匠头沾了点水,在石板上画了个斗状的叶片:
“像水车,但叶片要深,要弯。转起来,一斗水兜住了往后泼,船就往前去。”
“但蒸汽机力气小。”张文弼提醒。
“那就多做几对。”李匠头说,“一对轮子力气不够,两对。前头一对小些,把水搅起来;后头一对大些,使劲推。两副轮子一根轴,用同一台蒸汽机带。”
张元忭蹲下来看:“两副叶片,前后错开,别互相碍事。”
“对。”李匠头说,“前轮叶片浅,转得快,把水搅活了。后轮叶片深,转得慢,但吃水深,推得狠。”
他算了算:“蒸汽机不用换,改齿轮。前轮齿轮小,转得快;后轮齿轮大,转得慢但力气大。”
张文弼问:“造得出来吗?”
“试试。”李匠头说,“就是费工。齿轮要作模具灌注,不然强度不够,轴要加长,船壳也得加固。两副轮子,震动大。”
张元忭站起来:“那就试。钱还够撑多久?”
“一个月。”张文弼说,“月底再没进展,工钱都发不出。”
“够用了。”张元忭说,“先造个小的模型,放江里试试。”
模型三天就做出来了。
一尺长的木船,船尾装着两对用小竹片弯成的叶片,用发条驱动。
放进工棚旁的水槽里。
发条上紧,小船哗啦哗啦往前拱。
李匠头盯着看:“成是成,但真船放大,震动怎么解?”
“加筋。”张元忭说,“船壳内侧多衬几道肋骨。轮轴穿过的地方,用硬木做轴承座,里头衬铜套。”
张文弼想起什么:“我在工部时见过,漕船上用过一种‘减震榫’,在关节处垫软木片,能吸震。”
“试试。”李匠头记下。
接下来的日子,工棚里锯木声不断。
第一艘实船,他们叫它“竞标一号”。
船身比单纯使用明轮驱动的“夷陵一号”稍长,但更窄,吃水更深。
船尾伸出的轮轴加粗了,船上巨大的轮盘拆除了,换成了船尾的螺旋桨。
蒸汽机还是那台二手的。
李匠头带着人改齿轮箱,忙了五天。
按理说,拆除了轮盘,船应该轻了,可换上了螺旋桨之后,因为螺旋桨都是用铁质的,再算上硬木传动轴和增加的动力设备,船反而更重了,吃水也更深了。
试水那天,江边围了不少人。
船下水,点火。黑烟冒出来,螺旋桨开始转。
先顺流,帆扬起,走得轻快。
到了预定水域,张元忭下令:“收帆,螺旋桨!”
帆落下。
船身明显一顿,再水下看不见的地方,两对螺旋桨开始旋转,在水中制造推力。
在长江的乱流中,这逆流而上的推力竟然十分的稳定!
速度比“夷陵一号”快了些,也更稳。
李匠头趴在船尾看,螺旋桨推出的水线笔直,带来的推力更加集中。
“成了!”他爬回舱里,脸上又是煤灰,“后轮吃上劲了!”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跑了半个时辰,船身开始轻微抖动。
又过一刻钟,抖动加剧,船舱里的茶碗都在桌上跳。
“停船!”张元忭喊。
靠岸检查。
轮轴没事,但硬木轴承座裂了道缝。铜套磨得发烫。
“震动还是太大。”李匠头摸着裂缝,“硬木不够韧。”
“换枣木。”张文弼说,“枣木硬,有弹性。工部仓库里或许有存货,我去问问。”
“来不及。”张元忭说,“先用铁箍把裂缝箍上,继续试。同时找枣木。”
加固后,船又下了水。这次跑了两个时辰,震动小了些,但没根除。
夜里,工棚点起油灯。
张元忭、张文弼、李匠头三人围着火盆。
“枣木能找到,但加工费时。”张文弼说,“而且就算换了,也只能减轻,不能除根。”
李匠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咱们能不能……不硬抗震动,把它‘导’出去?”
“怎么导?”
“在船壳和轮轴之间,加几根斜撑。”李匠头用炭条在地上画,“震动传过来,通过斜撑分散到整个船身,别让它聚在一个点上。”
张元忭看着图:“像伞骨。”
“对。”李匠头说,“伞骨把力散开。咱们也用这个法子,在轴承座周围,用硬木做出放射状的撑条,一头钉在船壳肋骨上。”
“试试。”张元忭说,“明天就改。”
第二天,工棚里又是一阵叮当。硬木撑条加了八根,呈放射状固定在轴承座周围。
再次试水。震动明显小了,船跑起来平稳许多。
但速度还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