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心中窃喜,板着脸道:
“嗯,此议……倒还有几分思量。不过尚粗糙,待本官好好琢磨润色一番。此事你不要对外人提起。”
“是。”陈志和垂下眼帘。
数日后,周应麟将陈志和的思路加以扩充,写成一份《请变通吏员恩赏以激勤勉疏》的草稿,准备寻机呈递给考功司郎中,甚至吏部侍郎申时行乃至于尚书杨思忠。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杨尚书赞许的目光。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笔誊写最后定稿的前夜,值房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份即将呈送吏部堂官的密报副本不见了。这份副本只是备查,并非紧要绝密,但遗失文书也是过失。
周应麟遍寻不着,忽然想起前几日陈志和曾翻阅过相关卷宗,顿时疑心大起。
他早看陈志和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不顺眼,更担心自己即将邀功的奏疏被这老吏抢先一步捅出去。
第二日一早,周应麟便将陈志和叫到跟前,厉声质问密报副本下落。
陈志和茫然,坚称自己昨日归档后便未再动。
周应麟却不信,拍案道:
“好你个陈志和!定是你偷藏文书,意图不轨!莫非想拿捏什么把柄?还是与外间有何勾连?本官早就察觉你近日心思浮动!”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理,当即喊来衙役,要搜陈志和的公事桌和身上。
陈志和面色苍白,申辩道:“大人明鉴!属下绝无此心!”
吵闹声惊动了值房内外。
按新制派驻吏部的监察御史林汝翥,恰好今日在吏部巡查,闻声而来。
“何事喧哗?”
林御史踏入考功司值房,目光扫过面红耳赤的周应麟和惶急的陈志和。
周应麟忙上前行礼,抢先道:“林御史来得正好!下官吏部考功司主事周应麟,查见此吏陈志和盗匿部内文书,嫌疑重大,正在查问。”
林汝翥是海瑞提拔上来的御史,性子冷峻,讲究实证。
他看了看周应麟,又看向陈志和:“何文书?因何认定是他所盗?”
周应麟语塞一下说道:
“是一份地方官考绩密报副本,昨日只有他经手。今日便不见了,不是他还有谁?且此吏近日言行可疑,下官怀疑其或有异心。”
林汝翥问:“可曾仔细寻找?或问过其他书吏?昨日至今,可有人见他携带物件离开?”
周应麟答不出,只强硬道:“值房之内,数他嫌疑最大!”
林汝翥不再多言,先命衙役当众仔细搜寻陈志和的桌柜和身上,一无所获。
又让人在值房各处寻找,最后,竟在周应麟自己书案一堆卷宗底下,找到了那份“遗失”的副本,分明是昨日被其他文书覆盖住了。
场面就很尴尬了。
周应麟脸色涨红,强辩道:“这……定是他偷偷放回的!”
林汝翥冷冷看了周应麟一眼,没有当场发作,只对陈志和道:
“既已寻到,便是误会。你先下去。”
陈志和默然一揖,退了出去。
但此事并未了结。林汝翥回去后,调阅了近日考功司一些公文流转记录,又私下询问了几名老吏。
不出两日,周应麟平日将下属功劳据为己有的事情被挖出。
恰在此时,周应麟自以为风头已过,将那份几乎和陈志和思路一致的《请变通吏员恩赏以激勤勉疏》草稿,上陈给考功司郎中吴岳过目。
吴岳对此十分赞赏,要求周应麟立刻写成正式奏疏,上交吏部堂上议一议。
林汝翥很快从其他渠道获知了这份草稿的存在,稍加查证,便将其来历与前几日“诬陷吏员”的事联系了起来。
他没有惊动周应麟,而是将前后情况,连同那份草稿的抄件,一并整理成文,直接呈报给了副都御史海瑞。
海瑞阅罢,只批了四个字:“查实,严参。”
都察院的动作极快。
证据确凿之下,周应麟“夺属下之功、诬陷清白吏员”的行径无法抵赖。
此事虽不算巨贪大恶,但其行径卑劣,尤其在新设驻部御史,强调整顿吏治的关口,堪称顶风作案。
海瑞的弹章直达内阁与太子案头。
弹章中,不仅劾奏周应麟,更将“官尊吏卑”陋习下,官员如何视吏员为仆役、侵夺其劳、轻辱其人的现象点了出来。
最后提到,此次“吏员楼”之议遭反对,部分官员所持“贵贱有别”之论,与此类心态实出一源。
消息传开,舆论悄然反转。
先前那些大骂胥吏害民,反对朝廷给吏员好处的报纸文章,此时就有些好笑了。
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从“朝廷不该给狗腿子盖房”,变成了“原来当官的还有这样偷手下功劳还倒打一耙的”。
“人家小吏出了好主意,反倒被诬陷,这还有天理吗?”
官与吏的话题,因这一桩具体而微的事件,变得复杂起来。
人们开始意识到,吏员群体中亦有能吏、干吏,而官员之中,也不乏周应麟这般虚伪无行的“清流”。
东宫暖阁内,太子朱翊钧看完了海瑞的弹章及附件,又将几份风向转变的报纸文章推给苏泽看,小胖脸上带着恍然大悟和些许愤慨:“苏师傅,果然被您料中了。这周应麟,实在可恶!也亏得驻部御史发现得早。”
苏泽平静道:
“殿下,此事恰是一例。可见许多反对之声,并非真为国计民生,不过是维护其‘尊贵’体面,或夹杂私心嫉恨。”
“陈志和所提‘分权予各部、按绩分配’之策,实则比臣原议更周详,更能激励吏员,亦能减少朝廷直接面对之阻力。此乃良吏之智。”
朱翊钧点头:“那师傅的意思,现在可以推动此议了?”
苏泽说道:“正是良机。如今真相大白,舆论已转。殿下可召阁臣及相关部院堂官议事,将海总宪弹章所示之弊,与陈志和所献之策一并提出。”
“言明建吏员楼,非为滥赏,实为‘激勤勉、明赏罚’之策。将分配考核之权责下放各部,朝廷把总纲、核结果。”
“如此,恩威出自各部,朝廷坐收吏治澄清之效。反对者若再以‘贵贱’‘耗帑’为辞,便可问其:是愿如周应麟般夺属吏之功而固位,还是愿得贤能吏员尽心辅佐提升部务?”
太子眼睛发亮,领会了其中关窍:
“孤明白了。这不是单纯赏房子,是给各部衙门激励属下的香饵。”
苏泽微笑:“殿下圣明,此刻通过此议,非但能落实惠政,更可彰显殿下兼听则明、扶掖良善、整肃官场陋习之决心。人心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