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子朱翊钧召集内阁及吏、户、工等部堂官,于文华殿议事。
会上,太子出示相关文书,痛斥周应麟之劣行,肯定陈志和之建言,并将完善后的“吏员廉租并与考绩挂钩、分配权下放各部”的新方案交付讨论。
高拱率先表示支持,认为此乃激励实务之良法。
雷礼亦赞同。
张居正沉吟片刻,见风向已变,且新方案将具体事务和人情下放,减少了中枢压力和直接耗费,亦未再反对。
其余部堂官见内阁意见趋向一致,海瑞弹章在先,舆论在后,更不敢再以“贵贱”空言强驳。
数日后,太子朱翊钧正式批复,准予施行《变通吏员廉租并与考绩关联事宜》。
诏令强调,“此为人君体恤下僚、激励勤勉、澄清吏治之举,着各部院严肃考绩,秉公分配,都察院及中书门下负监督核查之责。”
旨意下达,喧嚣一时的“吏员楼”之争,终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定。
吏部考功司的书吏陈志和,因献策之功及被诬陷之冤屈,经吏部与都察院合议,特擢升一级。
但是他在吏部这件事,基本上在吏部也很难混下去了,陈志和请辞。
这时候苏泽发话,将陈志和调来了中书门下五房,在吏科任职。
而主事周应麟,则被革去官职,逐出京师,外放边远小县任杂职。
都察院的驻部御史们,则因此事,愈发盯紧了各部司官员与吏员之间的微妙关系,吏员也可以成为监督官员,揭发贪腐的突破口。
文华殿议事结束后,朱翊钧回到东宫暖阁,坐在大案后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看奏疏,而是让张鲸把今天议事的所有文书、弹章、报纸摘录都摆在了面前。
冯保轻手轻脚地进来,说皇爷今日精神稍好,问起朝会的事。
朱翊钧仔细回了,冯保点点头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书页翻动声。
朱翊钧看着那堆文书,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天的事。
一开始是苏师傅递上《请建吏员楼》的折子,接着是报纸上那些“贵贱有别”“虚耗国帑”的文章,然后周应麟跳出来,诬陷陈志和,再后来林御史查实,海瑞上弹章,舆论转向。
太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父皇以前教过的话:“朝堂上的事,看起来吵的是道理,底下争的都是利益和位置。”
当时他不太懂。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周应麟反对吏员楼,真是因为“贵贱”吗?恐怕不是。
他是怕底下的人得了好处,就不好管了,显不出他当官的威风。
更深一点,他偷陈志和的献策,是因为他想往上爬,需要功劳。
阻止吏员得好处,和偷功劳,其实是一回事——都是要维护他那点体面和前程。
而那些跟着嚷嚷的官员呢?
朱翊钧翻了翻几份反对最厉害的官员背景。有的是清流,向来爱唱高调;有的和周应麟差不多,在部里靠着老吏办事,自己并没多少真本事;还有几个,和之前反对驻部御史的是同一批人。
他们未必真关心国库花了多少钱,更多是担心新的规矩动了他们的旧地盘。
苏师傅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所以他没有让自己立刻用太子的身份强压,而是等。
等对方自己跳出来,等事情闹大,等一个能掀开盖子的机会。
周应麟就是那个自己跳出来的。
林御史是新设的驻部御史,正好能盯住部里这些事。
海瑞总宪铁面无私,拿到了证据一定会弹劾。这几样碰到一起,事情就转过来了。
至于为什么苏师傅知道会有人跳出来?
官与吏,这份矛盾其实早就有了。
在官员手下当差的,总有陈志和这样被官员压制的。
这次的事件,其实就是将这份矛盾公开化,放在桌子上讨论。
以往官吏殊途,吏员未必会顶撞上官。
但是在这个档口上,官员们压着吏员的福利,就是让矛盾公开化了。
没有陈志和,也有张志和,李志和。
朱翊钧又拿起陈志和那份建议的抄件。
分权给各部,按考绩分配房子。
这办法确实比朝廷直接大包大揽要聪明。
各部堂官有了分配的权力,底下吏员要想得到好处,就得好好干,堂官也能用这个拿捏人。
朝廷呢,省了具体管理的麻烦,只管定规矩、看结果,还能落个体恤下情的好名声。
反对的理由这下站不住了。
再说“贵贱”,周应麟的例子摆着,谁贵谁贱?
到了文华殿议事的时候,高先生、雷先生先赞同,张先生看情形不对也不再反对。
部堂官们更不敢多话。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定了。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
他学到的不只是“等机会”和“找抓手”。
他还看清了一点,很多官员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
施恩不能乱施,要施在关键的地方,还得配上规矩。
立威也不能硬立,最好让对方自己犯错,再抓住办。
就像父皇用密匣让有牵连的官员自己坦白,既瓦解了他们抱团,又得了宽仁的名声。
苏师傅这次也是。
建吏员楼是“恩”,严格的考绩和监管是“威”。让各部自己去分配,是把“施恩”的活儿推给他们,朝廷只管最后那个“威”。
恩威都是工具。
用好了,不用自己大声喊,事情也能按想的走。
朱翊钧坐直身体,铺开一张纸。
他先写了“周应麟案始末”,又写了“陈志和之策”,再写“舆论转变”,“内阁及部堂态度变化”。最后在纸的下面,用力写了几个字:
“利害重于道理。势成则事顺。”
他放下笔,把这页纸折好,收进一个锁着的抽屉里。那里已经放了几张类似的纸,都是他记下的事情和想法。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张鲸进来掌灯,小声问是否传膳。
朱翊钧说:“等会儿。去把父皇几次重大国策商议的记录,都给孤送来。”
“是。”张鲸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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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命令为诏令,太子的命令则称之为教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