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工部、礼部等衙门的部议也紧随其后,虽各有侧重,但核心观点高度一致:驻部御史侵犯部权,破坏分工,易生混乱,坚决反对。
一时间,通政司案头堆满了措辞激烈的反对奏疏。
唯一稍微安稳的,就是刚刚闹出事情来的吏部。
面对苏泽这份明显增加都察院权限的奏疏,吏部却因为殷正茂的事情无法发声。
吏部内,上下官员都战战兢兢,生怕触了杨尚书的霉头,不小心被发配到远疆去。
面对如此的进攻,就连阁老们都有些顶不住。
诸大绶也代表礼部发声,对苏泽的驻部御史制度表示怀疑,而张居正更是声援户部,反对给都察院扩权。
中书门下五房内堆满了各部的部议奏疏,面对这样的局势,就连罗万化也心头打鼓。
大明官场最敏感的,就是监察权了。
大明的监察权,其实和以往王朝的逻辑不同。
唐宋的监察体系,分为“台官”和“谏官”,两者的职责其实是不一样的。
谏官传统可追溯至周代,核心职责是“讽议左右,以匡人君”,直接对皇帝决策失误提出批评。
洪武六年,朱元璋设立六科给事中,,初期保留谏官职能,负责审核诏令、封驳奏章,约束皇权。
但是等到朱元璋废除丞相之后,为巩固皇权,需削弱针对君王的谏诤力量。他更重视监察机构对百员的控制,而非对皇权的制约。
六科名义上保留谏诤权,但实际重心转向监察六部政务。
改御史台为都察院,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御史被赋予“言谏”职能,但与六科给事中职责重叠,二者渐统称“言官”,均以监察官员为主要任务。
明代的清流官员,和前朝有明显的不同,言官激烈弹劾的对象多为权臣(如严嵩)、宦官或地方官员,而非皇帝本人。
六科都察院,从设立之处的目的,就是实现“以卑察尊”的垂直监控网络,通过这一网络实现皇权对官僚权力的压制。
所以朝堂对于增加科道权力是十分敏感的。
而苏泽的“考成法”,又让内阁掌握了科道官员的考核权。
众所周知,考核权就是人事权,内阁控制六科都察院,六科都察院再监控六部九卿衙门,这不等于将六部九卿衙门都要受制于内阁?
而苏泽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加强阁权,六部九卿衙门本能感觉到不妙,所以联合起来反对。
没办法,权力就是如此。
在使用权力的时候,每一个官员也会自发的成为自己部门权力的维护者。
即使是王世贞这种到任不久的官员,也要会站在户部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反对接受都察院的监察。
只是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苏泽和中书门下五房的时候。
海瑞出手了。
吏部文选司之要害,多少官员的迁转都要从文选司经手,欧阳德在文选司多年,手中可是掌握了不少要害的事情。
其实本来欧阳德的问题并不大。
欧阳德确实没有从胥吏马连城那边得到好处,他最多也就是一个失察的罪名。
如果没有苏泽上奏改革监察权,欧阳德这样的问题,一般就是降至外调出京。
这对于一个官员来说,自然是前途尽失,但是抱住了官员身份,更是抱住了身家性命,知道闯了天大祸事的欧阳德,其实内心是十分的满意的。
可谁也没想到,苏泽的奏疏引发朝堂争议,都察院也成了争议焦点,这样一来,皇帝和内阁也功夫处理掣签法旧案。
主犯马连城等人被羁押在大牢中,欧阳德被都察院传召谈话后,也被羁押在大牢之中。
而海瑞又是出了名的不徇私情,他禁止欧阳德家人探视,欧阳德的家人连夹带消息都做不到。
欧阳德没有人探视,也得不到外界的消息,这么一关也没人过问,他原本就不坚强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动。
是不是马连城又吐露出吏部其他的弊案?又扯到我了?
是不是吏部尚书杨思忠责怪自己,准备报复自己?
是不是都察院觉得只重罚马连城这个胥吏,分量不够,也要拉着自己这个吏部员外郎祭旗?
人在无聊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而都察院的大牢,又是天底下最无聊的地方。
欧阳德除了每日两餐,还能提醒他时间流转,他关押在这不见天日的大牢中,时间和空间感都逐渐丧失,欧阳德甚至觉得自己都不会说话了。
在胡思乱想和精神压力下,欧阳德终于崩溃。
今日一醒来,他就猛烈拍打监牢的围栏,喊来了守备的衙役。
“快!我有要事向海大人面陈!”
值房内,海瑞刚放下各地送来的劾章。
狱卒来报,海瑞眼皮都没抬:“升堂。”
海瑞身边轮值的经历官愣了一下,此时已经到了半夜,海大人还要升堂?
海瑞冷冷的说道:
“人犯要面陈大事,必然是朝廷公务,不升堂难道要私下说?”
“既然是都察院公事,自然要升堂听断!”
这就是海瑞能从底层杀出的高明之处。
他熟悉大明律,对于大明的制度有很深的理解,明白哪些制度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升堂断案,又专门的书记官,有书办衙役旁听,又完整的证据链条,审理的内容是很难修改藏匿的。
这就叫公事公办。
欧阳德也没想到,自己要求见海瑞,海瑞竟然半夜升堂。
他几乎是瘫软着被拖进来公堂。
冰冷的石砖地一激,堂上衙役一声“威武”,他反而清醒了些。
看到这个架势,欧阳德更是崩溃,他几乎已经断定,海瑞是要拿他治罪了。
既然如此,欧阳德以往的心理防线崩溃。
他砰砰叩头说道:
“罪官欧阳德愿坦白,求海大人开恩!”
海瑞没说话,拿起惊堂木一拍。
欧阳德立刻原原本本的倒了出来:
“兵部那边,几个清吏司员外郎伙同地方军镇,年年虚报备边银!”
“九边之中,除了蓟辽、大同,有谭侍郎和戚侯坐镇,其余军镇都有吃空饷,套利朝廷备边银的事情。”
“经手的员外郎、主事、书办人人有份。”
他喘着粗气,报出几个名字,都是兵部职方清吏司的要员,还有一些地方边镇的将领。
海瑞脸色不变,负责记录的书办都傻了。
这个案子可是触及到了兵部最核心的预算,九边备边银。
这笔钱都被贪墨成这样,那其他的预算呢?
虽然在兵部,没有尚书侍郎以及清吏司主官涉足,但是地方上牵连了好几个九边将领,这可不是小事情!
而兵部的案子,之所以牵涉到欧阳德,还是因为欧阳德身居要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