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在京察的时候,有审查在京官员的重任,若是吏部京察不合格,就要被降等使用乃至于逐出京师。
这些人得了兵部肥缺,自然要打点欧阳德,保住自己的位置。
甚至有几人向欧阳德送礼,就是为了不要升迁,继续留在位子上捞钱。
海瑞还是面无表情,欧阳德还以为自己招供得不够。
他继续说道:
“还有户部!前阵子清吏司裁撤合并,十三清吏司变五司。”
“少了多少位置?户部争破头了,多少人找到罪官,谋得留任户部的机会。”
他越说越细,时间、地点、经手人、银钱数目、田契位置,全都一股脑儿往外蹦。
一帮的书记官笔墨纷飞,供状写了厚厚一叠。
等欧阳德全部交代完毕,瘫软在地,像被抽了筋骨。
“罪官句句属实,只求留条贱命,回家侍奉老母。”
书办将录好的供词交给海瑞过目,海瑞看完之后,又将证词递给书办,让他将供词交给欧阳德。
“签字画押。”
欧阳德咬破手指,按上血印。
当夜,都察院值房灯火通明。
海瑞叫来最信任的几员干将。
“兵部虚报备边银一案,即刻锁拿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张弼、赵全友,及其名下涉案主事三名、书办五名。兵部档房所有涉及蓟镇、宣府钱粮支取账册,全部封存调阅!”
“户部人事弊案,涉案官员名单在这里,我即刻求见阁老,给个处置的章程出来。”
天刚蒙蒙亮,兵部衙门刚开。
职方清吏司员外郎赵全友刚刚到衙,他昨夜的酒气还没散去。
门咣当一声被撞开,都察院御史带着如狼似虎的缇骑闯了进来。
“赵全友!奉海副都宪令,锁拿问话!”
与此同时,内阁议事堂内。
张居正看着户部长长的名单,陷入到了长长的沉默了。
张居正暗道失策,这阵子户部光盯着苏泽,竟然忘记了海瑞这柄“大明神剑”。
如果说苏泽胆大,那海瑞才是胆大包天!
他可是连皇帝都敢骂的!
六部忙着和苏泽打公文官司,却忘记了执掌都察院的可是海瑞。
这一次户部清吏司重组,人员都是张居正亲自挑选的,是为了更好的掌控户部。
可海瑞这份名单上,就包含了户部小半的官员。
这其中虽然最大也不过是员外郎,但是这些官员算是官僚体系的中间力量。
张居正能长久掌控户部,就是因为他在这些中层官员心中有分量。
得到了大部分中层基层的支持,那无论是谁做户部尚书,也改变不了权力格局。
但是这一次,海瑞这份名单会给户部再来一次大清扫,那自己就无法和以往那样掌控户部了。
再加上苏泽这个驻部御史的制度。
张居正瞥了一眼高拱,他甚至要怀疑,这一切都是高拱的授意了。
但是高拱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重重吐出几个字:
“严查,无论查到谁,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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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炸雷,瞬间传开。
刚刚还在抵制新政的兵部、户部,人人自危,前几日还在群情激愤反对御史驻部的大小官员,此刻脸色煞白。
兵部尚书王崇古,户部尚书王世贞,更是如坐针毡。
这件事棘手在于,都察院查出如此弊案,之前各部还在旗帜鲜明的反对都察院督查,这不是坐实了苏泽说各部“独立王国”的说法吗?
这时候再联合反对苏泽的奏疏,不禁让皇帝,让内阁,让天下百姓怀疑,六部是不是风吹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是皇帝清洗六部九卿衙门的圣旨了。
风向瞬间逆转!
兵部和户部,陆续撤回了反对苏泽奏疏的部议,反过来开始上书请罪。
户部那边,户部尚书王世贞还有说法,他毕竟是到任不久,对户部内情了解不深。
但是王崇古已经执掌兵部多年,他还是从宣大总督的职位上升上来的,如何不知道边关形势?
兵部还爆发如此的弊案,就连王崇古都上书请罪请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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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御书房。
药味浓得化不开。
隆庆帝倚在榻上,脸色灰败,嘴唇紧闭。
太子朱翊钧垂手侍立,看着一封封弹劾奏疏,六部抗议的本章堆积在御案上,压得人心慌。
这是太子观政以来,朝廷最大的一次政治动荡,年少的皇太子朱翊钧,完全没有处理这类事务的经验。
唯一的值得庆幸的事情,这一次风暴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有父皇顶在前面。
冯保轻手轻脚捧过一张素笺和朱笔,放在隆庆帝手边。
皇帝枯瘦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言语,只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定在太子脸上。
朱翊钧心头一紧,知道父皇要“说话”了。
皇帝提笔,在素笺上缓缓写下几个字,指尖微颤:
“殷、欧,即刻惩办。源头断,风波止。”
字迹有些飘忽,但意思清晰。
立刻严办殷正茂和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掐灭这场风波的引信源头,避免牵连扩大,让整个朝廷瘫痪。
冯保立刻躬身凑近太子,低声清晰地复述:
“陛下旨意:吏部左侍郎殷正茂、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贪酷坏法,紊乱铨政,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严审定罪。速办!”
朱翊钧立刻领悟。
御史们弹劾的雪片堆得再高,六部叫得再凶,根子就在这两人身上。
父皇这是釜底抽薪啊!
“儿臣明白!”朱翊钧立刻应道,“这就拟旨,着锦衣卫即刻拿人!”
朱翊钧再次看向自己的父皇,接下来父皇要如何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