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骥用手在空中划出巨大的螺旋:
“譬如北半球之流,或向右侧偏移,南半球则反之。此力当是塑造洋流路径、形成大洋环流之关键枢机!”
张敬修听得心潮澎湃,又觉深奥无比:“黄翰林的意思,这洋流竟如巨龙环游四海?”
“极有可能!”黄骥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投向无垠的东方:
“此洋流规模如此浩大,能量如此磅礴,绝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它必有其起始,亦必有其归宿!风驱之、温差促之、地转引之,它绝不会凭空消失于大洋中央!”
“所以!它最终必然会抵达陆地!”
这场有关“洋流”的猜测,成了三人路上讨论的谈资,张敬修对此也进行了不少观测。
可海上无常,风暴来得毫无预兆。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郑和号根本无从防备。
当然,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就是防备也无济于事。
郑和号成了飘摇的落叶,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敬修死死抓住舵轮旁的铜环,嘶吼着命令降下所有主帆。
冰冷咸腥的海水兜头浇下,甲板上的水手们如同滚地的葫芦,全靠腰间捆着的安全索才没被卷下海去。
宸昊将自己固定在舱室角落,双手护住装满标本和画稿的木箱。
黄骥的舱室一片狼藉。
星象仪被绳索固定在桌上,但桌上的算稿、海图、西洋仪器的零件散落一地,浸泡在涌进来的海水中。
他本人则蜷在桌下,用身体护住最核心的航海日志和几个关键计算仪器。
这场持续了三天两夜的狂暴,榨干了船上所有人的体力与意志。
当风浪终于平息,留下满目疮痍的郑和号和一船精疲力竭的船员时,张敬修的第一道命令是清点损失和伤亡。
万幸,船只主体结构尚存,无人被卷走,但淡水舱渗入了海水,部分存粮被泡坏,更棘手的是,主桅杆出现了裂痕,经不起强风了。
“黄少史!立刻测定方位!”张敬修的声音嘶哑。
黄骥顾不上满身狼狈,立刻指挥还能动弹的水手清理出观测平台。
几个时辰后,黄骥带着结果找到了张敬修和宸昊。
“情况不妙。”黄骥的脸上毫无血色,但声音异常冷静,“风暴将我们向东北方向推了很远。我们目前的纬度,在北纬四十度以上。”
“北纬四十度?!”张敬修一惊,“那距离南州岂不是?”
“万里之遥。”黄骥斩钉截铁,“而且,我们当前的位置,距离任何已知航线都极其遥远。西洋人的海图上,这里是纯粹的空白。”
他指向海图,那里只有一片象征未知的蓝色。
张敬修紧锁眉头,在狭窄的船长室里踱步。
更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剩余的淡水和食物,绝不足以支撑他们向西南跋涉万里抵达南州,甚至可能不够他们原路返回火鲁奴。
张敬修只能命令船员尽可能修复桅杆,他对着海图和航海记录苦思冥想,试图找到出路。
事情的转机也来的很快。
一日后,宸昊在渔网中,又发现了南洋红木!
张敬修抓住了希望,他命令道:“放拖网!最深!再放节板,测水流速度和方向!”
命令被迅速执行。
节板就是测算航速的工具,由一节节板子组成,通过计算放下的节板数量,来估算航速。
郑和号上的水手都是精锐,数据很快汇报给了张敬修。
张敬修又将黄骥和宸昊请到了船长室。
“宣慰使!少史令!”
“返回南州与夏威夷,九死一生。逆水行舟,以船现状,断不可为!”
“但眼前这条‘暗河’,力量沛然莫御,方向恒定!它从南洋而来,横贯大洋,按照黄少史的推断,必有其终点!”
“与其坐困愁城,不如顺此激流而下!它或许通往未知之地,但亦是唯一的生路!”
黄骥深吸一口气,也说道:“水流稳定且庞大,非风暴余波。张船长所言,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
宸昊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船上职位最高的三人达成共识,张敬修回到船上,发布一道道命令:
“升辅助帆!保持最低动力!舵手听令,调整航向,顺流而行!”
郑和号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如同顺从的落叶,投入了那条看不见的巨大洋流中。
航速明显快了起来,甚至超过了一般顺风航行,而受损的主桅只需承担很小的风压。
船长给出了方案,船员也有了主心骨,张敬修的威望发挥了作用,至少整艘船按照预定计划航行起来。
接下来,就是枯燥的航行。
日复一日,海水由深蓝渐渐变得灰绿,气温明显下降,风中带着寒意。
天空盘旋的海鸟种类变了,体型更大,鸣叫高亢。
宸昊明白,这种鸟类是北方特有的鸟类,郑和号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如今航向越来越北。
直到某天清晨,瞭望手因激动而变调的嘶吼刺破了寒冷的空气:
“陆——地——!”
“前方!大片陆地!有山!有森林!”
疲惫的船员们蜂拥至船舷。
远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一条漫长起伏,却覆盖着浓密深绿色森林的海岸线,如同沉睡的巨兽,横亘在视线的尽头。
那海岸的规模,绝非岛屿。陌生的、高耸的针叶林一直延伸到视野所及的最远方。
黄骥已经完成了又一次迅速观测,确定了纬度:
“北纬五十一度左右,这不是南州!”
张敬修放下望远镜,喃喃道:
“这不是南州,这是新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