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户部与内承运司的互查对账,以及在查账之后的御前财政会议。”
张居正压低声音说道:
“宫里也有消息,陛下有意让太子出席这次会议。”
这下子刘瑊完全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
他立刻表态说道:“师相放心,弟子一定尽快完成和内承运司的对账,做好御前财政会议的准备工作。”
从内阁出来,外面冷风飞扬,刘瑊的心头却一片滚烫。
度支司主官!
回到云南清吏司,刘瑊没有片刻迟疑。
他立刻召来最信任的几个官吏,沉声道:
“立刻盘点我司经手的所有账册,尤其是涉及内承运司代支边饷、河工的部分,务必清晰、准确、齐全!”
“有任何存疑或缺失,立刻补录、说明,不得延误!”
他眼神扫过众人,“此番御前对账,关乎诸位前程!办好了,新衙门里有位置;办砸了的话...”
他话没说完,手下官吏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为户部大火,刚外放了一任户部侍郎,但是并不能代表朝廷的追责就此为止了。
内阁的板子还没有落下,随时随地可能拍在某个户部的倒霉蛋身上。
众官吏齐声应诺。
很快,中书门下五房的吏房主司王任重,他身边的“非公开放风”的消息,在户部各清吏司间悄然扩散。
“度支、榷税、饷需三司主官,权比侍郎,将在熟悉新制、有魄力厘清积弊者中拔擢”这几句话,让原本因为库房着火而落入冰窟的户部官员们,心中又燃起了火。
户部衙门内,气氛诡异地变了。
在户部着火之前,还互相推诿的同僚,如今眼神交汇时都多了几分审视与计算。
曾经商议好的共同进退,用消极来抵抗苏泽奏疏的联盟,一经悄然瓦解。
户部有十三清吏司,但是改革后户部只有五个清吏司。
多出来的清吏司主司何去何从?
山东清吏司郎中李炳,素来以精明强干著称,此刻更是如同打了鸡血。
他亲自坐镇档房,将积压的漕粮折色、盐税分润等与内承运司交叉的账目全部翻出,命令手下吏员:
“熬通宵也要给我弄清爽!往年那些说不清的‘耗损’、‘折色差价’,这次必须拿出铁证,或者找到合理的出处!”
“若被内承运司或户房的人揪出错漏,休怪本官不留情面!”司吏们噤若寒蝉,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各司档房灯火通明,算盘声噼啪作响,压过了往日的抱怨与推诿。
当中书门下五房的魏恽,带着户房算手再次踏入户部时,感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迎接他们的不再是敷衍和拖延,而是各司主官近乎殷勤的“配合”。
“魏主司,您要的宣府军饷核销底档?有有有!都整理好了,按年份、批次、拨付衙门分门别类,条陈清晰,您请看!”
“河南河工物料采买账?核对过了,内承运司代支部分已经标红,原始凭据和核销签押都在这里,随时可查!”
“山东清吏司的盐税分润?账目在此,历年盐引、市舶司抽分记录、入库凭条,一应俱全!若有不明之处,下官亲自为您解说!”
往日需要数日甚至旬月才能调阅的卷宗,如今半日便可堆满案头。
各司主官或亲自陪同,或指派得力干将,解释账目来龙去脉,态度之积极,效率之迅猛,让魏恽和内承运司的太监都暗自咋舌。
偶尔遇到实在难以厘清的陈年旧账或模糊地带,相关司的官员甚至会主动提出“让步”或“搁置争议、先行标记”的务实方案,只求快速推进,不影响整体进度。
户部大堂里,算盘声、低语声、纸张翻动声交织。
这种内卷的氛围出现后,就不需要别人驱动,户部自己就能卷着动起来,主动和内承运司对其账目。
短短数日,积压的互查对账工作竟已完成了大半。
等到了十二月的初的时候,魏恽就拿着一份对账的草案,送到了内阁和苏泽的案头。
户部和内承运司的账目都已经对的差不多了。
按照苏泽《请更定户部及地方事权以通贯国用疏》,内帑和户部的账目基本上能对上,暂没有发现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场对账到了最后,焦点还是落在了市舶税上。
市舶税这笔税款还是太多了,已经多到外廷都眼热的地步了。
隆庆元年的时候,市舶税是三万两白银。
隆庆三年的时候,大明的财政收入差不多是1500万两白银。
那个时候,市舶税已经进行了改革,从船务费改为关税,收入猛增到了200万两白银。
不知不觉中,隆庆七年,大明的内帑和国库的总收入,已经超过了2000万银元!
这其中,田税的金额变化不大,甚至还因为去年部分地区受灾而减少了一些,折算银元总计在900万银元的样子。
但是隆庆七年,市舶税加上登莱铸币厂上交的利润,累计已经超过了400万银元。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明年的市舶税就能达到主要税种田税的一半,占到朝廷合计收入的四分之一!
这是一个相当夸张的数字了。
苏泽也明白,张居正为何觊觎皇帝的内帑,大明的内帑可能从太祖朱元璋立国以来,都没有这么富过!
但是隆庆皇帝收得多,支出的也不少。
首先,武监、水师学校、建工学校,以及这些学校的预科,都是隆庆皇帝从内帑拨钱兴办的。
光是武监和水师学堂,这一陆一海两个大明最顶尖的军校,一年的支出就高达三十万银元!
此外,九边防务上,隆庆皇帝也是经常拨款的。
另外一笔巨大的开支,是新军的费用。
新军三营改制的银元,都是皇帝出钱,就连新军军官士卒的军服,都是皇帝掏钱置办的。
除此之外,皇室还投资了很多重大工业项目,比如京郊炼钢厂、水泥厂,皇室还资助了部分铁路建设,每次遇到灾害皇帝也会拨付专款。
另外如今京师官员的分房工作,新式土楼的土地和建设费用,也都是隆庆皇帝从内帑拨款的。
再加上皇室开支、朝贡的礼尚往来,对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的例行赏赐,这些费用七七八八算下来,内帑的支出同样巨大。
看完这份报告,苏泽也微微感慨。
隆庆皇帝作为皇帝,确实是十分大方了,虽然这其中不少款项,也都是自己用系统推动的。
户部想要拿走,或者拿走一部分市舶税收入,必然要接手一部分支出。
这也才是本次对账,最重要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