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那群蠹虫!连个火烛都管不好?!”
“年底关口,若是烧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这是要动摇国本!”
怒是高拱情绪的表象。
这个怒,也有怒给张居正看的,从这一刻开始,张居正就在两人的对话中落于下风了。
毕竟张居正是分管户部的阁老,这件事他也是有责任的。
“元辅息怒,”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也闪过一丝凝重,“当务之急是弄清火势、损失几何。若核心库房无恙,尚有转圜余地。”
高拱要怒,张居正自然要让他息怒。
高拱“恰当”的停下了愤怒,猛地停下脚步,又派遣身边的中书舍人去打探火情。
公房内安静下来,高拱的“怒火”适当的停歇。
火情如何,火灾因何而起,高拱和张居正,作为这个时代的顶级政治家,都明白动手的原则。
任何花架子招数都是假的。
政治上的招数,就是要直击要害。
所以政治家要比其他职业更看重信息和情报。
高拱心中,是完全相信苏泽的,他信任自己这个弟子的人品,不可能做出故意纵火的事情。
那不是苏泽,是不是户部主动纵火?来个火龙烧仓?
高拱也立刻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户部正是承压的时候,这个时候着火,无异于将板子递到自己手里。
那就真是意外?
如果这样,苏泽是不是真有天佑!?
过了好一会儿,中书舍人回报:
“回禀元辅!火起于存放旧档的丙、丁区,幸赖治安司水龙队扑救及时,火势已被控制,仅焚毁部分老旧账册档房。”
“储存钱粮票据的核心库房,安然无恙!户部上报,钱粮簿册、待拨付之关防印信,丝毫无损!”
在知道火灾没有造成巨大损失后,高拱反而更“怒”了!
“无恙?呵!”高拱猛地一拍桌案。
“张守直!好一个‘丝毫无损’!他以为烧掉几间破屋子几本旧账就万事大吉了?他管的是大明的钱粮命脉!如此玩忽职守,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国事如儿戏!此等行径,岂是‘无恙’二字能轻描淡写揭过的?!”
政治家的各种情绪,实际上是他们操纵人心的工具。
满朝上下,都惧怕高拱的怒火。
这怒火,就是高拱推动自己意志的工具。
有了怒的理由,高拱自然而然的下令:
“来人!即刻传令张守直,命盘点户部损失,排查户部其他隐患,户部员外郎以上的官员,全部向内阁上请罪奏疏!”
高拱瞥了一眼张居正。
如果平日里,张居正必然会跳出来维护户部。
但是这一次,张居正却保持沉默。
高拱继续说道:
“传令都察院,会同、刑部、治安司,彻查此火起因!上至库房管理章程疏漏,下至当日值守吏员怠惰,凡有渎职、失察、隐匿情弊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严参!”
“再传令中书门下五房魏恽!”
高拱的指令如同连珠炮:
“内承运司与户部互查事宜,不得因火灾延误!着其以户房主司身份,率得力人手,进驻户部,在都察院监督下,优先调阅、封存现存所有紧要账册档卷!”
“尤其是涉及九边军饷、河工、年关赏赐拨付之凭据!谁敢再以任何借口推诿、拖延、阻挠,视同抗旨!”
一道道指令迅疾发出,内阁的权威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高拱借着这股“怒火”,击碎了户部之前的抵抗。
张居正端坐椅上,面沉如水,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
高拱的震怒与霹雳手段,尽收他眼底。
张居正心中飞速权衡。
力保户部?此念一闪即被掐灭。
火灾已成事实,无论起因如何,户部管理不善的罪名板上钉钉。
高拱以“渎职”、“玩忽职守”为名彻查,占据绝对法理高地。
此刻强行为户部说话,不仅徒劳,更会引火烧身,坐实自己“袒护”、“与户部结党抗命”的嫌疑,将自身置于高拱炮口之下。
值此关键时刻,与一个注定失势且已失去控制力的户部捆绑,愚蠢至极。
弃车保帅,切割止损!
张守直作为主官,已成弃子,必须牺牲以平息圣怒和高拱的怒火。
至于户部其他官员,能保就保,如果保护不了的,就及时放弃,只要自己还在内阁,尚能保留在后续人事安排权力。
至于苏泽所议的户部改革,张居正选择支持。
户部改革本身,他内心亦是认可的,只是时机和主导权问题。
如今形势比人强,顺势而为方为上策。
电光石火间,张居正已做出决断。
张居正迎接高拱的目光,也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元辅明鉴。户部此火,实乃人祸!张守直身为堂官,管理无方,责无旁贷。彻查火因,追究失职,更是正本清源之举,下官附议。”
张居正又说道:“至于户部其他的官员,有责任追责,没有责任的思过,无论何人犯错,本官都绝不姑息!”
这番话,彻底放弃了为户部旧势力和张守直的辩护。
高拱深深看了张居正一眼,对方如此干脆利落的切割与转向,虽在意料之中,也让他心中凛然。这位次辅的审时度势与决断力,确实非同一般。
“好!”高拱沉声道,声音中的怒意稍敛,却更显威重,“既然张次辅亦深明大义,痛感革除积弊之必要,那便如此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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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有关这场大火的调查结果迅速出炉。
和大火调查结果一同出炉的,是对户部官员的处理结果。
都察院的报告,几乎和治安司相同,毕竟治安司处理过京师大大小小这么多的火情,经验何其的丰富。
侍郎张守直首当其冲,被冠以“疏于职守、致机要之地失火”的罪名,贬谪出京,政治生涯几近断送。
都察院、刑部、治安司的联合调查虽未查出人为纵火证据,却坐实了户部库房管理混乱、消防废弛的积弊,一批中下层官吏被追责问罪。
大火余烬未冷,吏房主司王任重释放的风声已在户部暗流涌动。
张守直贬谪,户部既然再没人领头抵抗,那苏泽改革之议,已成定局。
十三清吏司变成五司,其中“度支”、“榷税”、“饷需”三司主官之位,权威比以往更重。
原本铁板一块的户部官员,在“戴罪”阴影与新职“桃子”的诱惑下,心思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