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盘旋在户部衙署上空,经久不散。
多亏了苏泽有先见之明,在京师建立了治安司这样的消防体系,治安司的水龙队来得及时,火势最终被控制在丙、丁两区相连的几排老旧档房之间,并未蔓延至储存钱粮票据的核心库房。
然而,火灭了,户部的灾难才开始,户部官员的心,也随着火灭之后,沉入了冰窟。
侍郎张守直,一脸苍白地站在废墟前。
张守直十分的狼狈,根本没有九卿重臣的样子,他看着烧成废墟的库房,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
张守直很想要知道,这场火到底是怎么燃起来?
是有人刻意纵火?
然而,治安司的人初步勘查后,小心翼翼地回禀。
火源极可能是老旧账册的库架下,堆放过久的旧棉絮受潮生热,意外引燃了干燥的旧纸。
意外?
张守直不愿意相信,又排查了值守库房的银兵和官吏,最后得出了几乎一样的结论。
火焰是从库房内部自己烧起来的,火焰蔓延之后大家都围着救火,如果是有人纵火,那纵火之人根本无法逃脱。
火场废墟之中,也没有尸体。
也就是说,人为纵火的可能性已经彻底排除了。
张守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在这节骨眼上,一场“意外”火灾,这场火烧掉的档案并不重要,都是户部的陈年旧账。
可这意外起火,比蓄意纵火更可怕!
蓄意纵火尚可追查元凶,意外失火,板子只能结结实实打在户部自己身上,尤其是他这个主官身上!
管理不善,玩忽职守的罪名,时刻可能劈砍下来。
张守直环顾四周,前几天还在互查中默契十足的部属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游移。
在互查的当口上,在户部用推诿扯皮拖延战术抵抗苏泽改革的重要时间点上,摊上这场大火。皇帝会怎么想?内阁会怎么看?
苏泽会如何借题发挥?
此刻每个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何自保?如何不被这场大火烧得身败名裂?
追责是必然的。
幸好治安司来得及时,火焰很快被扑灭。
如果这场火焰蔓延到其他库房怎么办?
如果火势控制不住,烧到其他衙门怎么办?
况且治安司早就提醒过户部的消防隐患,是户部自己不上心,没有认真整改,最后才着火。
这场火,从头到尾都是户部的责任。
追责是必然的。
而且户部十三清吏司这种混乱的体系,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库房管理办法,自然也无法厘清责任。
除了张守直这个户部侍郎要担责之外,剩下谁会被推出去抗锅,或者说内阁的刀子会砍在谁的头上,这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
张守直将众人的脸色看在心里,内心长叹,户部的攻守同盟已经破裂,接下来户部何去何从,他这个戴罪的侍郎也不愿意多想了。
-----------------
吏部值房内。
王任重看着户部方向尚未完全散尽的青烟,又看了看对面稳坐如山的杨思忠。
杨思忠嘴角都要压不住笑意了,他说道:“王房正,看见了吗?这火,烧得好啊。”
王任重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
这哪里是灾难,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场大火后,户部内恐慌取代了团结,自保成了唯一本能。
杨思忠所说的“东风”,竟以如此戏剧性、如此猛烈的方式刮了起来!
“杨尚书,这火?”
也不怪王任重疑惑,这火实在是太巧了。
哪有杨思忠话音刚落,户部就着火的?
杨思忠说道:
“老夫就是再想要帮助苏子霖,也不会用身家性命去户部纵火吧?”
王任重连忙说道:
“下官失言,请杨尚书恕罪!”
如今大明正值强力内阁在朝,都察院里坐着海瑞,又不是王朝末期法度败坏,谁敢在这个时候,在户部动手脚?
自己怀疑杨思忠,说不定杨思忠还怀疑自己呢。
王任重一番赔罪,杨思忠倒是没有深究。
杨思忠继续说道:“度支、榷税、饷需三司主官之位,权柄之重,堪比侍郎。”
“新设衙门,前程似锦。如今户部人心惶惶,正是良机。”
“你立刻以吏房名义,非公开地的放话。但务必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新五司架构势在必行,主官人选将在‘熟悉新制、有魄力厘清积弊’者中拔擢。”
“尤其是那三个位置,明白了吗?”
王任重躬身领命,语气斩钉截铁:“下官明白!”
任何一个人事部门周围,都会围绕着一群“消息灵通人士”。
吏房自然也是如此,王任重身边也有这样一群人,可以将需要吹的风递出去。
-----------------
户部大火的消息如同炸雷般传来时,高拱正与张居正对坐议事。
听闻“户部库房走水”几字,他豁然起身,脸色瞬间铁青。
就连一向讲究养气工夫的张居正,此时也露出惊容。
作为一名政治家,张居正首先按照“谁得利谁推动”的原则,怀疑这是苏泽的计划。
但是张居正很快又排除了这个想法。
他了解苏泽的人品,知道他是一个素来以大局为重的人,如果苏泽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他就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了。
难道是苏泽控制不住手下,这是“苏党”的独走?
张居正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就在张居正猜测“主犯”的时候,高拱的脑海中也闪过了很多想法。
怒,这是高拱的本能反应。
这并非是高拱脾气暴躁,而是愤怒是一个表达自己立场的方式。
这件事高拱不该怒吗?
当然要怒!
“混账!”高拱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