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涉及到一个庞大帝国的、需要长期稳定、精细管理、广泛监督的国家财政体系时,太监系统的根基性缺陷便暴露无遗。
国家财政,尤其是现代意义上的公共财政,是一门极其复杂的学问。
它需要精通算学、熟悉律法、了解地方民情、懂得经济流转规律的专业人才。
可以说大明的官僚不好,但是文官体系通过层层科举选拔,以及吏员体系的实践经验积累,至少构建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专业人才池。
户部、地方布政使司、府州县的钱粮师爷,构成了一个虽不完美但覆盖全国、具备基本专业素养的网络。
而太监系统呢?其选拔和晋升核心在于“忠”与“得宠”,在于揣摩上意和宫廷斗争的手腕。
不可否认,司礼监中也有精明强干的太监。
但他们对国家经济的整体把握、对复杂账目的审计能力、对税源培育的理解,根本无法与一个成熟的文官官僚集团相提并论。
这也是为什么面对日益增长的收入,内承运司也诚惶诚恐的原因,他们也清楚自己管不好这么大的一笔钱。
此外,文官系统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有六科给事中、都察院这样的专职监察机构,有派系之间的相互制衡,如今还有报纸舆论的监督。
更重要的是,大明官场已经运行至今,也有一套程序和法度维持运转,算是还有制衡在。
户部与内承运司的互查,最终发现问题线索需要移交都察院立案,正是这种制衡机制的体现。
而内廷太监系统呢?其运作高度封闭,主要向皇帝个人负责。监督几乎完全依赖于皇权本身和司礼监内部争斗。
将国家财政命脉系于这样一个缺乏透明度和外部监督的体系,风险何其巨大?贪腐、滥用、效率低下几乎是必然。
原时空,万历为了征税派太监征收矿税,最后的结果就是全国怨声载道,各地发生了反抗矿税的暴动。
最后一点,国家财政需要的是长期、稳定的政策延续性和执行力。
文官集团,尽管存在党争和惰政,但其庞大的体系和固有的规则程序,提供了相当程度的稳定性。
官员更迭,但衙门的章程、档案、惯例仍在,保证了基本职能的运转。
反观太监系统,高度依赖主事者的个人能力和皇帝的宠信。一朝天变,人亡政息是常态。
张诚若失势,现在运行的内帑管理办法很可能瞬间崩解。
就像是现在,陈洪倒台,东厂立刻陷入混乱。
这种建立在个人而非制度上的体系,无法为国家财政提供长治久安的基础。
苏泽也露出笑容。
当然,户部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拿走这笔钱的。
苏泽抽出自己的奏疏册,拿出一份早已经起草,却没有上奏的奏疏。
刚穿越的时候,苏泽就被大明户部这混乱的体系给惊讶到了。
现行的户部十三清吏司,沿袭明初旧制,以地域命名,却管着完全不对口的全国性事务。
十三清吏司,首先要对接地方上的十三省,然后在这十三省的事务之外,又要承担一些其他的专项事务。
比如苏泽和魏恽任职过的山东清吏司,就负责全国的盐税事务和市舶司事务,当年市舶税的改革,就是苏泽推动的。
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架构,导致“户部堂官虽总揽,司官各守一隅,事权割裂,彼此推诿,稽核艰难,弊端丛生”。
效率低下还是其次,更严重的是为胥吏上下其手、官员推诿塞责提供了巨大的空间。
苏泽奏疏的方案,就是要彻底打破这以地域为藩篱的陈旧框架,建立一套以财政功能为核心的、责权明晰的近代化财政管理体系。
苏泽在奏疏中首先提出,要废除以地域命名的十三清吏司建制。这是改革的基础,必须彻底扫清旧制的障碍。
接下来,苏泽又按照功能,对户部的清吏司进行了划分。
财税一体,其实财政就是收和支两个问题,收就是收税,支就是各级的财政支出。
原时空,财税刚开始也都是一体的,后来才分的家,分家以后,税务总局的局长也会兼任财政部的副部长。
如今大明户部自然还没到分拆财税的时候,所以从整体框架上,苏泽提出的五大司的设想。
度支司:这是国家财政的“中枢神经”。
负责全国财政预算的编制、审核、分配;
国库收支的统筹调度;
年度财政报告的汇总编制。
然后就是两大税种。
田赋司:专掌全国田亩清丈、地丁钱粮的征收、核算、蠲免、仓储转运等事。
田税依然是大明财政最根本的收入来源,必须集中管理。
榷税司:统管全国所有商税、市舶税、茶马市税、盐税、商税等工商税种。
征收、税则制定、关卡管理、稽查皆归此司。
将分散在旧清吏司中的工商税收权力彻底集中,提高征收效率和专业性。
此司之设,也是对户部觊觎市舶税的直接回应。
想要管这笔钱?那就纳入统一的工商税收管理体系,接受专业化的监督。
你户部总要比内承运司更专业,才有资格接管这笔银元吧?
接下来再设饷需司。
专责全国军饷、官俸、驿站经费、河工水利等大宗、常规性支出的核算、拨付及后续稽核。
将军政、行政等刚性支出独立管理,确保供应及时,便于核算成本。
最后就是内部审核了,会计司。
掌全国财政收支的总核算、审计;账簿格式、记账规程的统一制定与监督执行;会同都察院对重大财务问题进行专项审计。
这是财政监督和内控的关键环节,旨在从制度上防范贪腐和账目混乱。
而且苏泽要改革的,还不仅仅是户部,更是大明从上到下的财政体系!
如果魏恽知道苏泽的全部计划,怕是要吓得半死,苏泽竟然要插手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