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恽瞪大眼睛,看向苏泽,他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是个好事?
户部盯着市舶司的收入,内承运司知道了非要打起来不可,这也能是好事?
但是苏泽确实觉得这是好事儿。
市舶税,也就是关税,这笔收入是直接入皇帝内帑的,这本身就是权宜之计。
明初的时候短暂征收过市舶税,那时候的大明还是以朝贡体系为主,自由的商品贸易不发达,市舶税是按照船只大小征收的港务费,那时候收入内帑也没什么。
在苏泽一番魔改下,大明开埠的速度远超想象,随着商品贸易的发达,市舶税也变成了对货物总额抽取的关税。
这样一笔数目巨大,增长潜力也巨大的税种,户部不眼热才奇怪。
户部能眼热,苏泽真心觉得这是好事。
在原时空,有一个论点是大明是穷死的。
但是原时空的大明,坐拥海量的白银输入,中央财政却窘迫到了那种地步。
那个时空的大明,最大的问题就是国家财政能力的严重不足。
这个庞大的帝国,在商品经济勃兴,白银洪流涌入的浪潮中,却如同一个患了严重感官失调症的巨人。
它敏锐地感知到土地里最后一粒米的重量,用尽酷吏与鞭索榨取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小农。
却对眼皮底下奔腾汹涌的商业利润,海外贸易带来的惊人财富视若无睹,甚至主动放弃了征税的权柄。
这种结构性失明,源于僵化的祖制、低效的官僚体系、以及根深蒂固的重农抑商观念。
朝廷的财政机器,只能笨拙且残忍地反复碾压在土地上耕作的农民,当土地兼并达到极限,流民四起,税基崩塌,帝国的财政便如同被抽干了血液的躯体,轰然倒下。
所谓“明实亡于财政”,绝非虚言,它无法将商品经济创造的财富转化为国家能力,最终在内外交困中走向覆灭。
而如今户部对市舶税那近乎“眼红”的争夺,恰恰说明,这方时空中,苏泽已经成功改变了大明财政观念,户部已经认识到了商品经济可以给朝廷带来的巨大收益。
可以说,这一次户部和内承运司的互查,等于是大明财政的一次“大对账”,成功唤醒了大明的财政观念。
苏泽对着魏恽说道: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苏泽看出他的困惑,也不卖关子,直接点破关键:
“户部眼红市舶税,正说明他们看清了这笔财源的分量,意识到海贸之利对国家财政的紧要。此为其一。”
他继续剖析:
“其二,内承运司这些年担着多少开销?九边部分军费、武监水师学堂、乃至陛下特旨拨付的河工赈济……这些本该是国库担着的担子,如今压在内帑身上。户部只看到进项,却对出项视而不见?”
魏恽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苏泽的用意:
“您的意思是要谈,就得把账摊开了算?户部想要市舶税,就得把内承运司替国库扛着的那些开销接过去?”
“正是此理!”苏泽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权责需对等。陛下宽仁,内帑屡屡为国用解囊,这是恩典,却非定例,更不该成了户部坐视不管的由头。如今户部既然主动提出要‘统筹’,那正好,把两边的账彻底算清楚。”
听到苏泽这么说,魏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啊!户部不能只盯着内承运司赚钱,也要看到皇帝花点钱啊!
职权相当,你盯着市舶税的收入,那自然也要将相应的职责承担过去!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还真的可以谈!
魏恽这些日子,沟通内承运司和户部,也了解到内承运司的抱怨。
内承运司也有难处。
内承运司的人员数量和专业性都不如户部,也没有一个全国性的科层制官员网络,也缺乏文官政府的监督和纠错机制。
内承运司依赖的,是地方上的镇守太监体系,每年能将收支账目弄清楚不出错,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但是内承运司的支出日益庞杂,要将这些银元拨付出去,还不出问题,也是内承运司很头疼的事情。
苏泽的思路更加清晰:
“你即刻以户房主司的名义,草拟一份详尽的‘权责议定案’提纲。核心就两条:
其一收支对应,若户部要求调整市舶税分成比例,须同步明确承接内承运司当前负担的、原属国库开支的长期项目,并确保后续拨付。不能只要银子,不担责任。
其二核算清晰,厘清历年及未来预算中,哪些开支明确由国库承担,哪些由内帑承担。互查中发现的账目差异,需在明确权责归属后,分别由户部或都察院跟进核查、追责。”
“记住,”苏泽语气加重:
“这不是户部单方面索要,而是双方在‘御前财政会议’框架下的正式协商。”
“你户房作为中枢协调,职责是搭建平台,厘清议题,把双方的诉求和代价都摆到明面上。”
“最终的议定章程,必须权责清晰,经得起推敲,经内阁审议后,由陛下御前定夺。”
魏恽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思路豁然开朗。
苏泽这一手,四两拨千斤。户部想要钱?可以,但得先把内帑替国库扛的雷接过去,还要把糊涂账算明白。这等于把球精准地踢回了户部半场,逼他们在“要钱”和“担责”之间做艰难抉择。
而“御前财政会议”这个苏泽一手推动建立的新机制,正好成了解决此事的绝佳平台。
他立刻躬身领命:
“下官明白了!这就去拟定提纲,梳理历年内帑代支国库项目的详细账目和依据,准备与户部、内承运司先行沟通,为御前财政会议预作铺垫。”
思路清晰了,行动就有了方向。这场围绕着金山银海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等到魏恽离开,苏泽继续刚才的思考。
其实这套方案,还是有利于户部的。
但并不是因为苏泽出身官僚系统,就偏袒官僚。
而是财政是一门学问,征税更是一门巨大的学问。
甚至可以说,一个国家是不是近现代国家,就看这个国家能不能很好的将税收征收上来。
内承运库掌管内帑,其运作本质是皇家私库的延伸,依赖的是皇帝信任的宦官体系。
张诚在登莱铸币厂初期的表现即是证明,只要目标明确、范围可控,太监们凭借对皇权的绝对依附和执行力,能办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