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苏泽不加掩饰,陛下也看出他和张诚勾结,此时已经到了发动的时机。”
陈进贤双眼冒光,他激动地说道:
“义父!孩儿这就去办!”
“等等!”
陈洪说道:
“这件事没有外朝的帮衬,如何能办成?你拿着我的信物,去找这几位大人,请他们协助你的计划。”
“孩儿明白!”
-----------------
三日后。
京师突然冒出来一本妖书。
这本书名叫《忧危竑议》,但是书中的内容,却是用白话文写成的。
不仅仅内容好懂,而且文章是用的一问一答的体裁,就算不是读书人,也能够理解。
这本妖书假托太行山深处两位隐士“智叟”与“愚叟”的对话,借“愚叟”之口,道出精心编织的骇人言论,矛头直指当朝权知检正官苏泽。
在报纸出现之前,大明就有印书议政的传统了。
一些对于时局不满的读书人,会自费雕版印刷图书,通过这些书来发泄不满,议论朝政。
但是以往这类的书,多是文言,也就在读书人之间传播,而且印刷成本高,传播范围也不大。
可随着印刷技术的提高,印刷成本的下降,这一次《忧危竑议》,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出现京师街头巷尾,并且因为白话文,成为街头巷尾百姓也议论的话题。
其中,书中这段内容,算是爆中爆:
智叟:“兄台许久不见,看你眉头紧锁,莫非朝中又有甚烦心事?”
愚叟长叹一声,放下茶碗说道:“老弟啊,岂止是烦心,简直是忧心如焚!你久居深山,不知如今京师已变了天!那苏泽,哪里是什么经世济民的大才,分明是包藏祸心的巨蠹!”
智叟:“哦?此话怎讲?苏泽的名声我在山中也有所听闻,他兴办武监、革新盐政、推行新学,朝野多有赞誉,连太子殿下都称其为‘苏师傅’,敬重有加。他有何不妥?”
愚叟:“赞誉?那都是他一手遮天、蒙蔽圣聪的结果!”
“你可知他如何发迹?登莱铸币厂!那张诚张秉笔,早与他苏泽勾结,要不然他那豪宅从何而来?”
“如今张诚是他在宫里的内应!两人一内一外,把持着皇上的钱袋子!什么‘交叉查账’,什么‘御前财政’,全是幌子!实则是要借户部之手,彻底掌控内帑!”
智叟:“这张诚是司礼监秉笔,苏泽是外臣,内外勾结,图谋内帑?可有凭据?”
愚叟:“凭据?哼!你看那中书门下五房,本是为阁部分忧的,如今倒成了苏泽的私衙!”
“罗万化、沈一贯之流,唯他马首是瞻。”
“五房所奏,内阁只有唯唯。首辅高拱老迈昏聩,次辅张居正也被他架空了!其他几位辅臣,都是泥塑的神像。”
“这大明朝的宰相,哪里是首辅次辅,分明是他苏泽!他手眼通天,把内阁都变成了他苏家的后院!”
智叟:“这中书门下五房协理政务,也是皇命。”
愚叟:“皇命?他最毒辣的一招,是把手伸向了东宫!”
“太子殿下年幼纯良,被他那套‘格物致知’、‘富国强兵’的邪说蛊惑,一口一个‘苏师傅’,言听计从!”
“你想想,太子对他如此信重,以‘苏师傅’之名行‘亚父’之实,太子殿下在他面前,与提线木偶何异?”
智叟:“竟至于此?这岂不是要动摇国本?”
愚叟:“何止动摇国本!”
智叟:“若真如老兄所言,此人实乃国之大害!然则满朝文武,就无人能制?圣上岂能容他?”
愚叟:“圣上龙体违和,深居养病,信息被阉竖把持,奏疏难达天听!”
“这苏泽又最擅长结党,党羽遍布朝堂,有识之士要么辞官避其锋芒,要么被他所害贬谪出朝堂!”
这本妖书半真半假,又涉及到了不少朝廷的秘辛,正契合了普通官员和京师市民的好奇心,迅速在京师疯传。
等到苏泽刚刚在公房坐下,罗万化和沈一贯就冲了进来!
“检正!祸事了!”罗万化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几步冲到苏泽案前,将那本名为《忧危竑议》放在苏泽的桌案上。
“这本妖书,一夜之间遍布京师街巷!贩夫走卒都在议论!”
沈一贯也立刻说道:“此书其心可诛!”
“书中将检正与张公公的公务往来污为‘勾结’,更影射检正蛊惑储君,意欲架空东宫,行伊尹、霍光之事!此乃动摇国本、十恶不赦之罪!幕后之人,是要置检正于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舆情汹汹,朝野瞩目,清流之中已有人蠢蠢欲动,欲借此发难。检正,需即刻应对!必须揪出幕后黑手,严惩以儆效尤!”
沈一贯着急,是因为这本书虽然内容荒唐,但是书中却点了很多朝廷大臣的人名。
有和苏泽勾结的“奸党”,有苏泽的“党徒”,自然也有沈一贯和罗万化的名字。
内容是假的,但是点出人名和官职都是真的,而且所点名的人,也确实都和苏泽有交集。
这样的威力才是最大的。
完全的谎言和完全的真相,都不如半真半假有传播力。
这妖书的内容太过恶毒,不仅攻击苏泽本人,更将矛头直指他与储君的关系,触动了帝王家最敏感的那根神经,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罗万化见他沉默,更加焦急:“检正!此书用白话写成,极易传播,市井愚民不明就里,恐被其蛊惑!若不及时澄清弹压,流言滋生,三人成虎,届时百口莫辩啊!”
但是沈一贯却说道:
“不可!此等妖书,越禁越火,只有找到源头,才能断绝!”
罗万化也恍然,他连忙说道:
“书中有关朝廷官员的任职,以及子霖兄交往的情况都很清楚,写书的必然是朝中的官员,而且还是级别不低的官员!”
“检正,当务之急是立刻面见陛下,剖明心迹,同时请旨严查,以雷霆手段平息物议!”
面对两名心腹的急切与愤怒,苏泽翻开这本印刷简陋的《忧危竑议》,一边看一边思考起来。
系统确实发力了,但是发力之后,局势怎么更糟糕了?
按照系统的模拟,应该是陈洪进谗言,张诚被皇帝猜忌,皇帝罢了张诚的职权,最终导致奏疏被搁置。
可根据自己从宫中得到的消息,陈洪进谗言的被冯保打断,隆庆皇帝至今没有召见陈洪和张诚对峙。
也就是说,系统改变了原本的轨迹,让陈洪的当面构陷失败,从而引发陈洪使用了“妖书”这样更极端的手段。
可当苏泽仔细思考,却明白了系统这这一招的妙处!
如果陈洪的构陷,停留在宫廷斗争的层次,隆庆皇帝会猜忌怀疑自己。
可事情闹成了这样,那皇帝要考虑的就是国本安定了。
而且这本书,可不是攻击了自己一个人,书中列举的人名,包含了内阁中所有的阁老。
事情闹成这样,反而不需要自己出手了。
苏泽想明白了这一点,决定再加一把火,他说道:
“事情我已经知道,我要上奏乞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