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四维在公房中看到《忧危竑议》的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
张四维很清楚,这本书是针对苏泽的。
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必然有人推动,而如今京师之中,有这个能力和意愿的,也就是自己的“倒苏联盟”了!
张四维猜的不错,这件事是宫内的陈进贤,以及张四维倒苏同盟中的骨干刘台一同策划的。
可张四维竟然对这样的大事一点都不知道!
这就是张四维这种“大帐篷”的松散同盟的弊端了。
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确实很容易联盟,立刻形成很大的政治团体。
但是因为这个政治团体没有纲领,没有组织,共同目标也就是反对苏泽,所以整个团体的凝聚力是非常弱的。
这就和十八路诸侯反董卓一样。
反董是旗号,但是每一路诸侯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虽然袁绍是盟主,但是他自己也有自己的算盘,也没办法节制麾下所有的诸侯。
张四维也处在同样的处境。
他是这个“倒苏同盟”的盟主,却无法完全控制所有的成员。
比如这次的事情。
原本张四维的计划,是要让刘台出手,在户部和内承运司互查的时候,揪着军火工厂的账发挥,挑唆户部和内承运司的矛盾,搞砸苏泽的计划。
张四维的算计没错,但是他忽略了刘台的想法。
作为户部官员,按照张四维的计划,刘台确实能够扳倒苏泽,但是他这么做,就等于和苏泽同归于尽了。
苏泽的奏疏,是得到张居正认可的,刘台这么做,也等于和张居正作对。
苏泽也许没办法报复他,但是张居正捏死他易如反掌。
于是出现了一个问题。
所有参加“倒苏同盟”的人,都是真心希望苏泽倒台的。
但是苏泽倒台,是因为苏泽影响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希望苏泽倒台不假,但是希望的是苏泽倒台后自己获利,而不是和苏泽同归于尽。
于是出现这样的一幕,所有人都在等着别人冲上去送死。
包括张四维都是这么想的。
刘台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刘台和陈进贤也是旧相识了,早在陈进忠在山西的时候,双方就有勾结,陈进贤就是联络人。
两人在倒苏的问题上一拍即合,但是如何倒苏上,刘台不想要冲在前面,于是他提出一个印刷民间小报,来攻击中伤苏泽的办法。
于是就瞒着张四维,有了这份《忧危竑议》。
“蠢货!愚不可及!”
张四维猛地将书册摔在案上,以他的城府也忍不住暴怒。
苏党的名单太详细了!列入其中的人也太多了!
攻击面过广,树敌太多,书中牵涉的人太多了,连首辅次辅都攻击了,所列苏党更是遍布各大衙门,这份名单等于将名单上所有人都推到了苏泽身边。
结党可是很严重的指控,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名单上所有人的政治前途,就和苏泽绑定在一起了!
更危险的是,这份名单是谁能如此清楚知晓的?矛头会指向谁?
最后,《忧危竑议》是用白话文写成的。
用白话印刷,一夜之间传遍市井,这看似达到了“轰动”效果,但也意味着此事已彻底脱离掌控。
街头巷尾的议论不再是可控的朝堂攻讦,而是变成了汹涌的民议。当“动摇国本”、“奸佞当道”、“太子被控”这样的流言在贩夫走卒口中传播时,朝廷为了稳定,为了皇家的颜面,必须快刀斩乱麻,找一个足够份量的“祸首”来平息事态。
最让张四维崩溃的,是《忧危竑议》将太子牵涉进来!
太蠢了!到底是谁这么蠢!
张四维恨不得将筹划《忧危竑议》的人生吞了!
隆庆皇帝再病弱,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如此赤裸裸地挑拨他与储君的关系,质疑皇权的传承。
这已经不是在打击苏泽,而是在动摇国本!皇帝震怒之下,追查的刀锋绝不会只砍向苏泽。
“完了…全完了…”张四维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朝廷只有详查一条路了。
张四维心中苦涩,所谓“倒苏同盟”并不是什么隐蔽组织,如果朝廷要详查,根本不难查到。
现在说,妖书和自己没关系,朝廷会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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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张四维觉得天塌了不同,妖书事件的始作俑者,户部郎中刘台和太监陈进贤,此时正在地下印刷馆的密室中,痛饮庆功酒。
户部郎中刘台满面红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举起另一杯酒,对着陈进贤高声嚷道:
“陈公公!成了!这次是真的成了!”
“你听听外头的声儿!贩夫走卒,茶楼酒肆,都在议论那本《忧危竑议》!”
“苏泽那‘权奸’的名头,算是钉死在耻辱柱上了!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陈进贤的脸半明半暗,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从陈进忠死后,他就在策划复仇,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次机会,陈进贤却更加的谨慎。
没办法,苏泽绝地翻盘的次数太多了,不彻底将死苏泽,陈进贤也不敢和刘台一样乐观。
“刘郎中,稍安勿躁。”
“如今我们要加大力度,切不可给苏泽那奸贼翻身的机会!”
刘台一口饮尽杯中酒,亢奋的说道:“陈公公妙计!用这白话写成,印得满城都是!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也成了真的!”
“任他苏泽舌绽莲花,这次也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这份《忧危竑议》的主笔是刘台,但是陈进贤提议改用白话文印刷,才让这本小册子有了这么大的动静。
这座地下印刷坊也是陈进贤的产业,印刷工作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陈进贤嘴角露出笑容:
“名单自然要广,打击面就要大!”
“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泽结党营私!勾结内宦!动摇国本!”
“这书里字字句句,都戳在陛下的心窝子上!张诚那老东西,仗着早年和苏泽在登莱那点勾当,就敢在内廷耀武扬威?这次一并送他下去,给我兄长陪葬!”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张诚在诏狱受尽酷刑的惨状,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满足。
刘台又给自己倒满酒:“公公,下一步咱们是不是该添把火?再加印一些,送到其他地方,往南直隶、苏泽的老家也散一散?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陈进贤眯着眼,凶光一闪说道:
“印!当然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