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找上的,自然是张居正。
当年张居正主持编纂《隆庆会计录》的时候,就要求全面统计中央财政,明确要将他皇帝的内帑收入,纳入到会计录的盘存范围。
从那时候开始,每年的会计录中,都会包含内帑收入。
隆庆皇帝也下旨,同意了当时张居正的奏议,下令内承运库将账册副本分档保存于户部。
户部同时也获得了内承运库的核查权力,在丝绢案件中,隆庆皇帝命令户部“查阅内承运库账册”,最终解决了丝绢案。
这是大明户部有史以来最有权力的时刻,而张居正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财政权力的集中,完成自己的改革设想。
很显然,这次对于户部来说,也同样是个机会。
如果能够让户部取代东厂,查内承运库的账呢?
苏泽走向内阁,提出要求见张居正。
不一会儿,张居正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炜就出来,将苏泽请到了张居正的公房中。
张居正坐在桌案后,马上到了年终,也正是户部最忙碌的时候,所以张居正的公房中堆满了户部的资料。
张居正看向苏泽。
随着皇帝的身体变化,时局日益微妙。
最典型的特点,就是各派系的官员们,都开始抱团。
这就是君主制国家的问题了,在皇权传承的时候,朝局就会动荡。
如果运气不好,和东汉一样,连续出几个小皇帝,国运就会迅速败坏。
在这种敏感时期,苏泽却绕过高拱来求见自己。
张居正知道苏泽一贯的态度,他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虽然是高拱的门生,却没有明显站队,而是自成一派。
但是他冒着这样的非议来求见自己,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苏泽恭敬行礼,接着说道:“下官叨扰张阁老,望乞恕罪。
“苏检正何出此言,请坐。”张居正还礼,示意看座。
苏泽落座,并未过多寒暄,开门见山:“次辅,下官此来,是为内承运库清查账目一事。”
果然。
张居正露出早有准备的表情。
苏泽来找自己,从来都是开门见山,直接就事论事。
张居正却有些异样的感觉。
别人来找张居正办事,张居正都厌恶那些繁文缛节,讨厌手下阿谀奉承,喜欢让人直来直去,就事论事。
可每次苏泽来,都是这样直接谈事情,却从来不拉感情,这反而让张居正不舒服。
好像自己和苏泽之间,就是公事公办的关系。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张居正排除掉这些小心思,开始思考苏泽的问题。
张居正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此事乃陛下亲命陈公公督东厂办理,苏检正有何高见?”
他故意点出“陛下亲命”和“陈公公”,既是试探,也是提醒对方此事涉及皇权和内廷,外臣不宜轻易置喙。
陈洪借东厂查账之机向张诚发难,内承运库这潭深水一旦被搅动,不知会带出多少污泥浊流。
皇帝病体沉沉,太子年幼,任何内廷的剧烈动荡,都可能演变成波及朝堂的惊涛骇浪。
其中利弊,张居正早已经权衡完毕。
可既然是苏泽主动相求,张居正不动声色,等待苏泽拿出“筹码”。
苏泽神色不变,目光却异常沉静:
“张阁老明鉴。东厂提督内监,职责重在侦缉不法、纠察风闻。”
“然内承运库之账,乃国家财赋之延伸,牵涉铸币、工矿、市舶税利、地方镇守太监收支,数额庞大,条理繁复。”
“此等专业盘查、核算、审计之功,非深谙钱谷、精通会计者不能胜任。”
“东厂番役,恐难当此任,若因疏漏或意气,致账目不清,结论失真,非但于国帑无益,更恐徒增纷扰,动摇人心。”
张居正心中一动。
他和冯保暗中交往,对于内廷的局势也很了解。
张诚在入司礼监之前,担任登莱市舶司镇守太监,和苏党核心分子,前任登莱巡抚涂泽明配合默契。
可以说,苏泽得以发家的第一桶金,第一份有份量的政治资本,就是大明银元的发行,解决了皇帝的内帑财政问题。
苏泽这番话,避开了直接为张诚辩护,而是从“专业性”和“国家财赋”的角度切入,点出了东厂查账的弊端,思路清晰,有理有据。
可无论怎么辩解,在张居正听起来,都是苏泽要保下张诚。
内承运库的帐有没有问题?
肯定是有问题的。
任何一个组织,腐败都是组织运行的成本之一,是不可避免的。
而内承运库这个系统,镇守太监都是通过裙带干亲干系维持,缺乏外部监督和审计,任人唯亲,镇守太监的文化水平和素质普遍不高,不腐败才有鬼呢。
但是问题是问题,但是不同人查,结果也完全不同。
如果是陈洪领着东厂来查,必然要清查张诚的亲信,这时候张诚就进退两难。
保下来,一旦出一两个陈进忠那样的家伙,张诚在皇帝心中的信任就彻底破产。
不保护亲信,那张诚的亲信就会立刻散了,没有人支撑的权力就是空中楼阁。
陈洪查账,可以说是阳谋,任谁坐在这位置上,也都要遭殃。
可如果交给户部来查。
只要案件不随便发挥,就事论事,张诚都是能接受的。
处置几个民怨最大,最贪婪的家伙就是了。
张居正心中轻笑,看来苏泽是要让自己站出来,得罪陈洪保护张诚。
如果是别人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张居正立刻会让他离开。
但是面对苏泽,张居正还是想要知道他怎么说。
苏泽观察到张居正细微的反应,张居正没有让自己离开,就说明还有戏。
他继续说道:“下官以为,清查内帑,正本清源,实乃当务之急。”
“然欲收实效,非户部主理不可!”
“一则,户部乃朝廷钱粮总汇,有精通算学、熟稔账目的专业吏员。”
“二则,隆庆四年,张阁老主持编纂《会计录》,陛下明旨,内承运库账册副本需存于户部,户部亦有核验之权。此乃煌煌成例,名正言顺。”
提到《会计录》,张居正抬头看了一眼苏泽。
当年编纂《会计录》,正是苏泽上疏,从此大明才有了一本总账,厘清了朝廷的收入。
可以说,正是《隆庆会计录》的编纂,才给了户部这么大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