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皇帝可能因为往日的情分,继续用着陈洪。
可一旦新皇继位,那在宫中风评很差的陈洪,很可能会被清理出司礼监,给新皇身边的太监腾位子。
更何况陈洪曾经执掌内帑,以往很多地方上的镇守太监,都是他的义子义孙,他是经不住详细查的。
在这种情况下,陈洪选择了主动出击。
司礼监掌印冯保不仅圣眷正隆,还是太子的大伴。
那能够对付的,就只有张诚了。
于是有了陈洪上奏,请求由东厂负责查账。
这下子,轮到张诚焦虑了。
他是最晚进司礼监的,根基最浅。
一直到前阵子,才逐渐将各地镇守太监换成自己人。
他执掌的又是最容易出错的内承运库。
在这个关键时期,就算是查不到他的问题,手下的人出问题,也会连累皇帝和太子对自己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他曾经就任登莱镇守太监,负责登莱铸币厂。
很显然,这一次陈洪也将突破点放在了登莱铸币厂上,多次提到了登莱铸币厂利润下滑的问题。
只要登莱铸币厂出事,那必然会株连到自己的身上,那时候别说是保住现在的权势了,就连能不能在司礼监继续待下去都成问题。
思虑再三,张诚只好求助于苏泽。
屏退左右,张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宫内只有大太监,才有自己单独的房间。
不过即使这样,这些房间也十分的低矮狭小。
张诚想起在登莱的日子,更是觉得这司礼监秉笔当得没意思。
可时局如棋,登莱镇守太监始终是棋子,唯有这司礼监秉笔,才算是执棋人。
原本张诚是这么想的。
可到了今日,他才觉得,自己是当不了执棋人。
为今之计,只能做一个分量大一点的棋子。
张诚唯一能够指望的,是苏泽不会放弃他这个“盟友”。
甚至不是盟友,如果这次苏泽能够出手搭救,他愿意加入“苏党”,只求能在日益逼近的政局风波中谋取自保。
再怎么不情愿,宫中的巨头们,也已经有了共识——皇帝时日无多了。
寻常人家,得了风疾,不过是几个月的寿命。
隆庆皇帝是隆庆五年正月,正旦大朝会后失语的。
如今隆庆七年已经走到了尾声,皇帝的风疾已经快要三年了,这已经是宫中御医全力施救,加上服侍周全的结果了。
可就算是这样,原本隆庆皇帝虚胖的身体,也变得骨瘦如柴。
皇帝居住的宫殿中,也逐渐出现死亡的气味。
死亡,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扭转的结果。
从今年下半年开始,隆庆皇帝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加强太子的权威,并且让太子和内阁辅臣接触,由太子处理一些事务。
张诚也看到了未来。
苏泽是太子之师,深得太子信任。
只要自己熬到太子登基,那就能挤走陈洪。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渡过这次的难关。
将最近宫中的局势,皇帝的身体状况,这些机密内容都写到信里,张诚拿出五袋子贡米放在桌上。
很快,一只胖鸽子飞了进来。
张诚耐心地等待胖鸽子吃完,这才将信塞进信笼。
信中的内容太过于机密,所以张诚诚惶诚恐的说道:
“鸽阁老,这封信一定要带到苏检正手上啊!”
胖鸽子的斗鸡眼瞪了一眼张诚,显然因为他的不信任而不高兴,张诚连忙又掏出一袋子贡米。
但是五袋子的贡米,实在是吃不下了,胖鸽子眼珠子一转,叼起装米的小布袋子,展开翅膀飞了出去。
胖鸽子飞进了苏泽的书房。
苏泽拆开信笼,看到了张诚的亲笔信。
原时空,隆庆皇帝是隆庆六年的五月,也就是公元1572年五月驾崩的。
因为自己改变了历史,加上李时珍的医术,现在已经续到了隆庆七年,也就是公元1573年的十一月。
这方时空,有望出现隆庆八年这个年号。
但也就仅仅是这样了。
心脑血管疾病,在原时空都是顽疾。
而且苏泽还听说,在病情稍有好转的时候,隆庆皇帝依然不知道节制,还经常服用参汤和鹿茸。
这都是提高血压的药,是会加剧他的病情的。
也是因为皇帝年纪不大,所以才支撑到今日。
而今年的冬季比往年还要寒冷,这种天气对心脑血管疾病的患者格外的难熬。
张诚是苏泽在宫中的耳目,从登莱铸币以来,张诚的差事也一直都做的不错。
张诚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于情于理都要帮这个忙。
而且这个陈洪。
比起冯保这个老狐狸,喜怒形于色的陈洪,其实陈洪更容易对付。
陈洪为人狠辣,对下贪婪无度,在朝中的风评很差。
但陈洪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往往能造成更大的破坏。
那保住张诚,维持内廷的稳定,就是重中之重。
可是要如何保住张诚?
苏泽虽然有金手指,但是外朝是不可以议论内廷事务的,司礼监的人事,更是皇帝的绝对权力,是外朝大臣无法染指的。
要打破这个政治惯例,怕是苏泽的威望值都不够。
直接不行,那只能间接。
若是真的让陈洪派遣东厂去查,张诚就算是洁白无瑕,怕是也要被泼上脏水。
更不要说张诚是一路爬上来的太监,怎么可能洁白无瑕。
那要保住张诚,就不能让陈洪负责调查。
而且朝廷内帑的账目混乱,其中的贪墨腐败不少,地方上镇守太监,更是不乏陈进忠这样胡作非为的家伙。
苏泽思考了一下,有一个人,肯定对这件事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