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哉!”达观眼中智慧之光流转,“然,欲使万民皆能持诵无误,心无挂碍,却有一层障碍,娘娘可知为何?”
李贵妃摇头。
达观语出惊人:“障碍便在‘文字’!”
“佛号虽仅六字,然‘南无阿弥陀佛’六字,笔画繁简不一。”
“百姓多不识字,或识字亦难解其全意,纵有向佛之心,诵念时难免迟疑、错漏,或依乡音讹传,心意便难专一,功德亦随之减损。”
“此非佛门设教本意,实乃文字之隔阂所阻!”
他向前一步说道:“贫僧近日闻京师有‘新古文运动’之说,倡简字白话,开启民智。”
“初闻惊诧,细思之下,此风潮竟暗合我佛‘普度众生’之大慈悲、大方便!”
“试想,若能将这‘南无阿弥陀佛’六字,以至简之形书于经卷、刻于佛牌、印于善书,使贩夫走卒、老妪幼童,一望便知,一学便会,口诵心惟,毫无滞碍。”
“千万人同念一声佛号,其心其力,其诚其愿,汇聚一处,岂非如亿万星火,终成照亮迷途、消弭业障之无量光明?”
“此等万民同修、心念合一之大功德,回向陛下,其力岂是区区宫廷法会、数僧诵经可比?”
李贵妃本是虔诚之人,深知信仰的力量。
若真能使天下百姓,尤其是那些最底层的、她深宫难以触及的万千黎庶,都能如此方便地为皇帝祈福念佛!
这汇聚的愿力,光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
这不仅是祈福,更是稳固江山社稷的民心所向!
“大师是说简化字,能让更多百姓学会念这佛号?念得更准、更诚?”李贵妃抓住了核心,声音有些发颤。
达观斩钉截铁:“正是!”
“文字简化,非为鄙俗,实乃破文字之牢笼,开方便之大门!”
“让佛法精髓,阿弥陀佛之无量光、无量寿,能毫无阻碍地普照至每一个角落,浸润每一个心灵。此非毁圣道,实乃弘圣道于草莽,积大功德于无形!”
他巧妙地将“圣道”从儒家转换到了佛家,并将“功德”与李贵妃最关心的“为帝祈福”紧密捆绑。
李贵妃还是有些迟疑,她问道:
“以简化字颂佛祈福,真的有功效吗?”
达观和尚立刻说道:
“当然有效!”
“娘娘请想,这佛法乃是西传而来,岂不是天下僧人都要以梵语念经?”
“玄奘法师取经,翻译经书,就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佛门本意。”
“如今以简化字,让天下百姓都知道佛门本意,此乃天大的功德!”
达观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李贵妃沉默良久,还是没能挡住这“功德”的诱惑!
达观和尚看到有戏,又朗声唱道:
“万民同念,佛号如潮。
简字为舟,普度苍生。
为君祈福,功德无量。”
这几个念头在她心中反复激荡。
李贵妃缓缓抬起头,看向达观说道:
“大师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万民福祉系于陛下,陛下安康系于社稷。”
“若简化几笔字画,便能令佛法更易传扬,令天下百姓更易为陛下祈福增寿,此乃莫大功德,何乐而不为?本宫心中有数了。”
达观和尚明白此事已经成了大半,也不再多说,免得弄巧成拙,于是躬身退去。
佛堂中,就剩下李贵妃母子。
小胖钧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达观和尚竟然这么厉害,能将简化字和功德扯上关系?
但是他说的很有道理,逻辑上没有漏洞,别说是母妃这种虔诚信众,就连他都有几分信了!
就离谱!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历朝历代,都会出几个妖言惑众的妖僧,这些光头的蛊惑能力太强了!
李贵妃看向儿子,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钧儿,你不是要向你父皇谏言,通过你苏师傅的奏疏。”
小胖钧眼睛一转说道:
“母妃,儿臣还是觉得,不要为了这种事情打扰父皇养病。”
李贵妃瞪了一眼儿子,没想到他竟然以退为进!
臭小子,竟然对亲娘用上兵法了!
但是李贵妃谨慎,大明祖训后妃不得干政,她要影响皇帝,如今也只能通过儿子。
于是李贵妃柔声说道:
“刚刚达观大师的话,钧儿已经听到了,为了让天下万民能为你父皇祈福,推广简化字这件事...”
小胖钧继续装傻说道:
“母妃,可刚刚您不是说,儿臣身为储君,不能介入这样的朝争吗?”
李贵妃气急,恨不得直接动用家法。
但是想到儿子已经大了,看来还是要利诱。
知子莫若母,李贵妃想了想说道:
“你父皇龙体欠安,今年的上元灯会,可以搞成祈福灯会,让钧儿筹办,也能体现你的孝心。”
听到这里,小胖钧大喜过望!
他立刻说道:
“母妃放心!儿子这就去求见父皇!陈明厉害,务必要让这简化字推广下去!”
小胖钧快步离去,李贵妃再次跪在佛堂,她对着佛像再拜,只希望佛祖能给丈夫更多的时间。
这一次,隆庆皇帝依然支持了儿子的请求。
这些日子,隆庆皇帝也让儿子参与一些国政,就算是小胖钧的意见不周全,隆庆皇帝也会支持他的意见。
这自然是隆庆皇帝给儿子树立威信。
简化字也是小事,朝野争议再大,也没有储君威信重要。
大部分清流言官,见到太子出声,纷纷偃旗息鼓。
只有王羡上头,再次上书弹劾。
这一次他彻底触怒了皇帝,直接被贬官外放徐闻,去接替了之前被革职法办的陈瓒。
这场争论,最后以皇帝维护太子权威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