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素心说道:“卓吾先生,然则如何推行?朝廷科举仍用馆阁体。”
李贽说道:“从报馆始!《新乐府报》改用简字印刷。市井小民买报学字,货郎读给乡邻听,一字传十户,十报开民智!”
他展开宏图,说道:
“民间其实早就有‘简体字’,吏员称之为‘吏书体’,匠人称之为‘匠字’,既然要创造新简体,也不用直接从头搭建,可以吸取这些简体字的精华,去芜存菁,将字统一化。”
李贽将自己统计的一些简体字放在桌子上,《新乐府报》的编辑们纷纷围上来。
“笔画少了,意思却一点没变!”
一个编辑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忧”字,满脸兴奋。
“吏书体、匠字里确实见过类似的,但如此系统整理,化为通行文字,卓吾先生是第一人!”另一个附和道。
“字简了,刻活字省工省料,遇到生僻字也不用现做活字了,印报成本也能降下来!”负责印刷坊的管事立刻想到了实处。
何素心激动得手心出汗,李贽一针见血,戳破了几千年“知识为牢”的把戏。
文字不再高不可攀,白话文辅以简字,这就是泰州学派主张民权的第一步!
何素心看向何心隐。
他知道,自己虽然名义上是《新乐府报》的主编,但是众人心中的领袖还是何心隐,这样的大事,没有何心隐点头,是肯定办不成的。
何心隐一直保持沉默,厅内的喧哗渐渐平息,众人都在等待他的定音。
何心隐缓缓开口:“卓吾兄洞见烛照,直指根本。简化字形,推行白话,确乃开启民智、破除奸蠹之利器。此乃大功德!”
李贽微微颔首,他深知此事非《新乐府报》一力可成,但必须由此起势。
何心隐话锋一转说道:“然则,利器虽利,名不正则言不顺,事难行。若贸然以‘简字’‘白话’为旗,恐授人以柄,斥之为鄙俗不堪,离经叛道。朝野间守旧卫道之辈,必如群犬吠日,阻挠万端。”
李贽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阻力巨大:“何兄之意是?”
何心隐说道:“托古改制!我等何不将此番革新,正名为——‘新古文运动’!”
“‘新古文运动’?”厅内众人皆是一愣,咀嚼着这个新奇的名词。
“不错!”何心隐胸有成竹,“先秦两汉之文,质朴晓畅,言近旨远,何尝有后世这般佶屈聱牙?”
“《诗经》之言,不过是乡野民歌罢了,朝堂上的公卿大夫,用的也是同样的语言文字。”
“韩柳古文运动,亦是力矫六朝骈文之浮华,复归古道!”
“我辈今日所为,正是接续古圣先贤‘文以载道’‘言为心声’之真精神,涤荡千年积弊,使文字复归其本真!”
“匹夫匹妇亦能知书达理,明辨是非!此非‘复古’,实乃开万世之‘新’!故曰‘新古文运动’!”
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编辑们眼中的迷惑迅速被兴奋取代。
托古改制,将激进的变革,披上“复古”“正道”的外衣,不仅能堵住许多卫道士的嘴,更能从道统上占据制高点。
韩柳古文运动是文坛公认的正朔,以此为旗,阻力必将大减。
何素心立刻说道:
“妙啊!以‘古文’之名,行‘新民’之实!此乃阳谋!”
何心隐目光炯炯:“《新乐府报》即日起,全面启用卓吾兄所拟之简化字,行文力求白话晓畅,刊发《新古文运动宣言》!”
“昭告天下,我辈非是数典忘祖,而是要扫除后世累加的尘埃,复归文字沟通教化之大道本源!凡我报馆同人,一体遵行!”
“遵命!”编辑们齐声应和,士气高昂。
李贽看着何心隐,眼中露出赞赏。
这位老友的智慧,总能在关键时刻拨云见日。
“新古文运动”之名,不仅是个名号,更是一面旗帜,一种策略。
他沉声道:“好!就依何兄!《新乐府报》便是这‘新古文’的第一块阵地!字,要简;文,要白;理,要明!”
何心隐对着李贽说道:
“韩柳的古文运动,也是托于文章,还请卓吾兄写上几篇文章,打响我们‘新古文运动’的旗号!”
李贽拱手说道:
“李某不才,自当抛砖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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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馆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印刷坊匠人对照李贽的简化字表,连夜赶制新的铅字模。
笔画减少带来的效率提升立竿见影,刻字师傅看着省下的功夫和材料,啧啧称奇。
而且规范偏旁和字部,一些不常用的汉字,就可以直接用活字拼成,不需要专门制作,节约了成本。
而且从这里,可以看出来,李贽是早有“预谋”。
李贽直接掏出了一本“三千常用字”。
这是他这些年来,和吏员工匠交流之后,总结出来的三千个常用字。
李贽发现,如果日常使用,这三千字就足够了。
李贽还统计出其中的高频字,这些字会在句子中重复出现,就需要多准备活字。
这套活字制作出来后,竟然效果还不错,这让众人更有信心。
接下来就是文章了。
编辑们逐字逐句审阅即将刊发的稿件,凡遇繁复字词,必查简表替换;凡遇晦涩文言,必改为清晰白话。
过程虽有磕绊,但目标明确,让贩夫走卒也能看懂。
何心隐亲自主笔,起草《新古文说》。
文章引经据典,从仓颉造字到韩柳古文,痛陈后世文字脱离民众、沦为少数人特权工具的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