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扬“文字归民,开启民智”的大旗,将简化字与白话文定位为“复归古道,开创新风”的必然之举。
全文用最精炼的白话写成,用的全部都是三千常用字,力求百姓听完就能理解,本身就是宣言的实践。
数日后,焕然一新的《新乐府报》头版,赫然刊出《新古文说》。
宣言之下,当期所有文章,皆遵循“新古文”规范,并公开悬赏,用“新古文”规范投稿的小说、戏剧、诗歌等作品。
除了这开篇的宣言之外,《新乐府报》上,还刊登了一篇小说。
这篇小说的作者,就是最近名满天下的李贽。
小说塑造了一个名叫“孔大”的破落读书人。
这个已经跌落士绅阶层,但是又读过书的读书人,正好成为了最好的反讽工具。
“孔大”已经落魄到欠债为生了,却还要摆读书人的架子,对人讲解“茴”的四种写法。
他拖不掉读书人长衫,得不到士绅的认可,却又鄙视普通百姓,使用佶屈聱牙的文字。
刊登后引发了大量的议论。
甚至普通百姓,议论“孔大”的,要比议论何心隐的新古文还多。
毕竟这篇文章诙谐幽默,直白易懂,所描写的人物也似乎随处可见,谁没见过几个这样读傻了书的呆子?
这期报纸甫一上市,如同在京师文坛和市井投下了一颗震撼弹。
报童的吆喝声都带着新奇:“看报看报!《新乐府报》出新字了!白话报,看得懂咧!”
茶馆里,识几个字的货郎拿着报纸,磕磕绊绊地读着上面的新闻,旁边围了一圈竖着耳朵听的脚夫、伙计。
“哎?这个‘龟’字……真的就几笔?跟我记工账画的差不多!”一个老木匠指着报纸,惊讶地跟同伴说。
“说得太对了!那些契书,鬼画符一样,谁知道写的啥!”有人想起松江奴变的报道,感同身受。
“这白话好啊,听着顺溜,不像以前看报,跟听天书似的。”普通市民的感受最为朴素直接。
简化字降低了阅读门槛,白话文消除了理解障碍,报纸第一次如此贴近他们的生活。
新鲜感带来了巨大的传播力,这一期的《新乐府报》销量陡增。
可是在读书人这版,却遭遇到了巨大的争议。
在翰林院、国子监、以及各大文社,争论迅速白热化。
支持者有之。
“何夫子、卓吾先生真乃大勇!文字本为载道之器,弄到寻常百姓一字不识,这‘道’载给谁看?‘新古文’复归质朴,正当其时!”
“韩柳先贤若在世,也必赞同此举!文贵达意,非贵艰深。简化字省时省力,于教化大有裨益!”
“看那《宣言》,道理说得透彻明白,振聋发聩!这才是文章应有的样子!”
反对者也不少。
一位老翰林气得胡子直抖痛斥:“荒谬绝伦!此乃毁我华夏文字之根基!仓颉古字,一笔一画皆有深意,岂容尔等妄加删减?‘憂’字十八画,表意忧思百结;简成‘忧’,只剩皮毛,神韵尽失!此乃数典忘祖!”
礼部官员更是怒道:“什么‘新古文’?分明是惑世妖言!白话粗鄙不堪,焉能登大雅之堂?长此以往,圣贤经典谁还读得懂?礼崩乐坏,斯文扫地矣!”
“《新乐府报》妖言惑众!李贽文章含沙射影辱没先圣!其心可诛!这是要动摇国本!必须上书弹劾,请朝廷禁绝此等邪说歪理!”
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有热情洋溢支持“新古文运动”的,更有言辞激烈要求“查禁妖报、惩办首恶”的。
这下子通政司也遭不住了,他们立刻向兼管通政司的苏泽汇报。
苏泽也没想到,何心隐加上李贽,《新乐府报》竟然搞出这么一个大的出来!
你问苏泽支持不支持,苏泽当然是支持的!
苏泽想起了前世,那个以英语为霸权的未来。
“文字即权力……”苏泽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他比别人更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在那些以英语为核心的世界里,法律文件如天书般冗长晦涩,充斥着拉丁词根生造的“专业术语”。
一个普通的工人,甚至中产,面对一份保险合同或房屋贷款协议,如同面对异国文字,只能依赖收费高昂的律师解读,稍有不慎便落入精心编织的条款陷阱。
医学诊断书上,一串串由希腊、拉丁词根拼接而成的疾病名称,对患者而言无异于神秘符咒。
金融、科技领域更是如此,层出不穷的缩写和自创术语,构建起森严的壁垒,将绝大多数人隔绝在财富和技术的核心圈层之外。
“这哪里是专业?分明是人为制造的知识垄断!是披着‘专业’外衣的贫富壁垒!”苏泽内心冷笑。
那些繁复的语法规则、庞大的词汇量,尤其是大量源自希腊拉丁、脱离日常的“大词”,以及依靠大量专业术语构建的封闭话语体系,本质上就是一套精密的筛选机制。
它确保了知识及其衍生的权力、财富,始终掌握在少数有资源接受长期精英教育的人手中。普通人想要跨越这道门槛,成本高昂得令人绝望。
这,才是英语世界“看不懂法律、看不懂病例”现象背后冰冷的真相——不是民众愚钝,而是体系设计之初,就未曾真正平等。
而一个中产,可能在某一件事上踩坑,从此进入“斩杀线”,沦为无家可归者。
相比之下,汉语就是天生的平权语言。
即使你不懂专业,根据组词也能猜测个大概,法律条文更是所有人静下心来都能看懂的。
新技术创造的新名字,也会从原本的词语中选择大家能理解的组合。
就比如“人工智能”,言简意赅,乡下老农也能明白含义。
这还是因为汉语是分析语。
不同于英语的高度屈折和黏着特性,汉语是纯粹的分析语。
它不依赖复杂的词形变化,语义的表达主要依靠词序的严谨逻辑和虚词的精准运用。
这种特性,赋予了汉语无与伦比的清晰性、逻辑性和潜在的平权性。
可以说,汉语的特点,就是“防外人,不防自己人。”
防外人,汉语学习成本很高,一个异族再有语言天赋,只要一交谈书写,就能知道是异族,如果真的能过汉语关,那就是在文化上就是中国人了。
不防自己人,汉语从不设置语言门槛,专业术语完全可以用简单的词语句子表达出来。
李贽推动的“字简文白”,在守旧派眼中是离经叛道,在苏泽这个穿越者看来,却是将汉语作为分析语的内在优势彻底释放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