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辈已破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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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
永定河码头。
北上的漕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时,李贽只带了两口装书稿的樟木箱。
岸上人群熙攘,何心隐一袭青布直裰立于最前,身后跟着何素心及十余位《新乐府报》的年轻编辑。
“卓吾兄!”
何心隐迎上去,目光扫过李贽消瘦的面颊:
“松江之事,震动江南!”
李贽朗声一笑:“不过替天行道罢了!若不是诸位同道报道,此时也绝不会如此收场,李某代松江奴工,多谢诸位秉笔直书了!”
李贽行了一个大礼,众人纷纷回礼。
何素心忙接过书箱,引路道:“先生且随我们回报社,新茶已备好。”
《新乐府报》的偏厅内。
众人都看向李贽,想要听一听松江奴变中的详细过程。
《新乐府报》的编辑,都是何心隐的弟子,他们都是王学泰州派的成员,这一派是当今心学之中,最重视民本的一派。
而随着报纸兴起,市民文学昌盛,市民阶层兴起,这一派的力量也越来越大。
李贽喝了一口茶,开始说道:
“松江棉工,十之八九不识字!徐璠的奴契写满‘自愿卖身’,他们却连自己的名字都画不出!”
他展开一卷染着褐斑的棉布,这从松江工坊带出的“账册”,上面用炭条歪斜地记着工钱克扣的数目。
“瞧这‘斗’字画成方框,‘米’字涂作三点。”
何心隐叹息道:“朝廷律令动辄万言,莫说工人,便是童生也难通读。”
李贽说道:“这便是症结!”
“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千年把戏不过四字——‘知识为牢’!”
“律书动辄万言,就是读书人也会被这些法条绕进去。”
“朝廷公布的政令,普通百姓根本读不懂,还不是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有这豪强大族,操持乡野,发放高利贷,和百姓签订不公契约,普通百姓也没能读写,不小心就落入套中。”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
李贽从松江坐船北上,路上就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想到了这个症结所在。
朝廷是没有公布政令吗?
明太祖朱元璋,早就宣布要在县衙设立专门的告示墙,将朝廷的政令全部张贴。
还要求村长乡老向百姓宣读。
可是光张贴或者宣读有什么用?
普通百姓根本就看不懂,也听不懂。
何心隐重重点头,他问道:
“卓吾兄,此症结已经存在千年,你有什么破局之法?”
李贽从书箱抽出一叠稿纸拍在桌上。
纸上列着两行字:
“憂→忧”、“難→难”、“龜→龟”、“眾→众”
左侧是工整楷体,右侧却是筋骨嶙峋的简笔字,笔画省去大半。
“诸位且看!”李贽抓过毛笔,当场演示:
“憂”字十八画,他三笔写成“忧”;
“龜”字繁复如甲片,简化为七笔“龟”。
墨迹未干,他已写出二十余字。
年轻编辑们凑近细看,啧啧称奇。
李贽掷笔说道:“士绅子弟五岁开蒙,十年寒窗方通文墨。可耕夫织女终日劳作,哪来十年光阴?”
“诸位可知,茴香豆的茴字,就有四种写法,还各有用处不同。”
“可读书人是要参加科举的,普通百姓又不要参加科举,需要搞清楚几种写法吗?”
“若让普通百姓学会写姓名,读懂田契借据,徐璠之流还能肆意妄为?”
“百姓都能读懂朝廷的法令,都能知道朝廷的政策,地方官府还能欺上瞒下吗?”
何心隐捻须沉吟:
“昔年秦始皇书同文,今日卓吾欲简字,这其中阻力。”
李贽坚定的说道:
“简化字,并非是李某所创。江南的书吏,为了减少记录的工作量,早就在使用这种文字了。”
“工匠之间,为了传承技术,也早就用了这种简化字。”
“民间早有简化字之风,但是官府却不承认这些字,正如朝廷早有用白话书写公文的要求,但是朝廷官员依然坚持用文言。”
“说到底,都是他们为了彰显读书人的高贵身份,要用文字,让百姓‘不可使知之’!”
“读写平权,方有田亩平权、役税平权!否则任朝廷颁千条新律,不识字的百姓照样被胥吏玩弄于股掌!”
在场众人醍醐灌顶!
何素心激动万分,卓吾先生就是卓吾先生,看问题就是这么一针见血!
其实《新乐府报》,一直都是白话运动的推动者,一直力图在报纸上使用白话,增加市民文学的内容。
何素心也隐约明白,白话是百姓用的语言,推广白话是增加市民阶层的影响力。
但他从没有从文字上思考过问题。
正如李贽说的那样,白话也是需要一定基础的,能读懂白话的,也不算是普通百姓了。
如果要让最普通的百姓,最基层的百姓也能看懂报纸,白话也是不够的,必须要简化字!
李贽又说道:
“何兄,《新乐府报》也是用的活字吧?”
何心隐点头,何素心立刻柜中捧出一匣铅字:
“先生请看,这便是本报所用活字。”
李贽拈起一枚活字,笑道:
“这个字,如果简化,只需要十一画,省下足足七画。”
“更重要的是,简化之后,偏帮部首和省下的部分都是常用字部,也省去了专门雕刻的成本。”
“将字拆成偏帮部首,再简化字部,化繁为简,以字部表音,以偏旁表意,那百姓读到一个字,就算是不知道其意,也能读出来,也能大概知道其意!”
一青年编辑脱口道:“此乃格物致用!”
李贽又说道:
他抚过纸面,“字越简,理越明。简化字加上白话文,就能破这文字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