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全堆起笑脸,将厚厚的几摞《格物》投稿放在后院的凉亭中。
“皇家实学会的《格物》杂志您晓得吧?如今稿子堆成山,审不过来,苏检正和张主编都愁坏了,特意请您这位会长出山掌舵,甄别真伪,去芜存菁!非您老的火眼金睛不可!”
李伟耷拉的眼皮撩了一下,瞥了眼那堆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鼻腔里哼了一声:
“哼!少拿好话糊弄老子!那些弯弯绕绕的鬼画符,老子看得懂?”
“苏泽那小子,是看你爹闲着难受,想看我笑话吧?”
他烦躁地挥挥手,“拿走拿走!别在这儿碍眼!”
“爹!这可是实学会头等大事!”
李文全早有准备,连忙道:“不用您亲自看字儿!儿子给您配几个精通算学格物的幕僚,他们念,您听!”
“您老种了一辈子地,打过多少粮食?哪些法子是真能下地用的,哪些是书生瞎扯淡,您老一听便知!”
“这实学会会长的担子,您不挑谁挑?难道让英国公…咳…”
他故意刹住话头。
“张溶?”
李伟的腰杆瞬间挺直了几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精光,“那老匹夫在西域吃沙子,手还能伸这么长?”
他盯着那堆稿件,仿佛看到了潜在的战场。
“那倒没有,张公远在河西,但是学会之中。”李文全赶紧解释。
李伟猛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皇家实学会中又不仅仅只有张溶一个会员,其他人说不定也在觊觎自己的位置?
如果自己不是会长,如何压制张溶那个老匹夫?
“行!这活儿,本国公接了!不过用不着你的人!老子自己有手有脚有脑子!审稿子而已,还能难倒我武清伯?”
李文全傻眼了:“爹,那么多字儿,还有图…”
李伟不耐烦地打断说道;
“去!把府内那几个认得字的庄头、账房给我叫来!要脑子灵光、嘴巴利索的!”
他压根不打算用儿子推荐的“专家”。
李伟这么做的原因,主要是抠门。
前些日子,李贵妃从宫中传话,请父亲烧毁府邸田庄中的卖身契,带头响应朝廷的废奴之举。
虽然李伟不情不愿,但是他这点还是拎得清,他烧毁契约,然后和他们签订雇佣合同,给这些雇工发薪水。
按照李伟这位武清伯的想法,自己府邸田庄的这些人都拿了薪水,为什么还要另外花钱雇人?
要将他们的价值全部压榨出来才行!
很快,几个战战兢兢、平日负责记录田亩收成和仓库出入账目的老文书被召集到李伟的书房。
看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稿件,听着伯爷说要“审稿”,几人腿肚子都开始打转。
“怕什么!念!”李伟大刀金马坐在太师椅上,指着最上面一份,“给老子大声念!念清楚!”
一个老文书哆嗦着拿起一份讲天文星象与潮汐关系的稿子,刚念了个开头:
“岁差所致黄白交点之迁移,引动引潮力场畸变。”
李伟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停!什么黄的白的大姑娘小媳妇的?狗屁不通!下一个!”
第二份是探讨金属冶炼中焦炭与木炭配比优化的,念道一堆枯燥的数字,李伟都已经眼冒金星了,他只好再让文书放下。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书房里充斥着李伟暴躁的呵斥和稿纸纷飞的声音。
什么浮空飞天的原理,什么蒸汽机密封的动能计算,这些都是天书一样。
他听得头晕脑胀,火气蹭蹭往上冒,更是觉得被儿子坑了,怎么接下这么一个苦差事?
“废物!一群废物!念的什么玩意儿!”
李伟气得在屋里踱步,一脚踢开脚边的废稿。
他瞥见一个文书正偷偷抹汗,手里捏着的稿纸上画着些植物图谱和数字表格。
“你手里拿的什么?念!”李伟没好气地命令。
那文书赶紧念道:“题名《河西旱地棉株密植与沟灌对产量及虫害影响之实证》,作者徐思诚。”
“徐思诚?!”
李伟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中精光爆射!
这不是张溶那老匹夫最倚重的农书副主编吗?
跑到河西还不消停,还敢往《格物》投稿?!
“念!给老子一字不落地念!”
李伟坐回椅子,身体前倾,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老虎。
文书不敢怠慢,赶紧念下去。
这份稿子风格迥异于之前的天书,全是实实在在的田间记录:多少株距、何时灌水、灌多少、棉桃结了多少、虫子啃了多少。
密密麻麻的数据,夹杂着对“沙壤保水性”、“虫卵孵化与湿度关联”的朴素分析。
李伟紧绷的脸色渐渐松弛,甚至带上了一丝专注。
他种了一辈子地,这些词儿他懂!
这徐思诚,倒没说玄乎的,是真在河西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下力气种棉花呢?
还搞什么密植试验?李伟心里那根“争”的弦立刻绷紧了。
“等等!”当文书念到“株距一尺五寸试验区,单株成桃反较一尺八寸区减少三成”时,李伟猛地打断。
李伟笑道:“哈!露馅了吧!一尺五寸?张溶那老匹夫农书上吹得天花乱坠,他手下人种出来的结果却是减产?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他兴奋地搓着手,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忽然,一个绝顶聪明的念头如同闪电劈进他混沌的脑海!
对啊!审稿子何必自己硬啃?
这些写稿子的,不也是分门别类的吗?
种地的懂种地,打铁的懂打铁!
让他们自己人审自己人,那挑刺才叫一个狠!
就像他揪徐思诚的错处,一抓一个准!
“有了!”李伟猛地站定,用力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一跳,“去!把今天念过的这些鬼画符,分门别类给我理出来!种地的归一堆,打铁的归一堆,算星星画符的归一堆!给那几位学士送过去!”
他眼中闪着亢奋的光芒:
“凡是沾‘农’字边的,尤其是河西来的、跟张溶那老匹夫沾亲带故的,统统给我单拎出来,放到最上面!本会长要亲自重点关照!”
他仿佛瞬间注入了无穷的精力,连日来的萎靡一扫而空。
“快!愣着干什么?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