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你早些听我的话,也不至于一步步走到今天......”
后一句话姜乐渡没有说出口,可明明此刻邢眠棠就依在身边,是他一直想要的乖巧听话模样,但姜乐渡反而觉得喉咙苦涩至极。
只觉...身心,俱疲。
傀儡于肃和蒋荟灵之前的两次诛心之举,并非是毫无作用。
冥冥中,一股无力感早已袭上了姜乐渡心头。
这股无力感不是落入强敌之手的无可奈何,而是姜乐渡对于百年坚守、万事皆空的感触,是对自我的怀疑,亦是提不起力气的茫然与疲惫。
“只要给了法门,于某必定放人!”
傀儡于肃迈步而出,再次威胁起了两人,然两人都不在言语。
“敬酒不吃吃罚酒!”
傀儡于肃面色难看至极,由丑陋血肉组成的肉身都已在微微颤抖,依稀可见身上有零星肉沫掉落。
显然是这些天傀儡肉身转战多处,有着不小损耗,让傀儡肉身的崩溃时间已经愈发靠近,惹的姜乐渡两人都冷笑了几声。
蒋荟灵也不在多言,幽幽起身退到了边角,眼睁睁看着傀儡于肃分别在于两人都施加诸多折磨,场面血腥无比。
期间姜乐渡确实硬气,成功抗下了傀儡于肃的折磨,另外的那邢眠棠倒是初时尚可坚持,但很快就多次开口求饶。
可惜傀儡法门的创法者乃是姜乐渡,对于法门的深层掌握都在其手中,邢眠棠就算道出了许多法门真言,也明显全是假话。
时间涓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楼阁中早已经血淋淋一片,唯有两具残破之身躺在地面,有气无力的看着傀儡于肃再次取出一只玉瓶,从玉瓶中引出诸多血珠吞入心景,傀儡于肃身上的威势也再次大涨。
“那、那件循器就是你的依仗?是你快速攀跃到炉壶境的原因?观模样来看,这循器该是可以吞血凝珠,暂时增强方士心景,倒确实是件稀罕宝贝,可惜出了此地后用处就不大了,大昏天不让屠杀下修......”
躺在地面被挖去一眼的姜乐渡,直到此刻居然还有气无力的,点评起了傀儡于肃手中的循器,一旁的邢眠棠则早已经崩溃多次,乃是颓然躺在其身旁。
“有这闲心,还不如......嗯??”
傀儡于肃正想继续反击,忽然就闭上了口,手中的玉瓶的跳动不休!
“哇!!”
大片猩红的内脏碎片被傀儡于肃吐出!
“于小公子?!”
一旁候在角落的蒋荟灵大惊失色,连忙奔上前来,想要扶起跪倒在地的傀儡于肃。
“走...你走罢......”
傀儡于肃跪倒在地,张口吐出大片血肉,抬手就将一旁的蒋荟灵唰的送出了楼阁。
噼里啪啦。
肉块落地声响起。
傀儡于肃面上的五官已出现了融化的趋势,身上的血肉之身也在掉落更多肉沫!
楼阁中,属于炉壶境大方士的心景之力,也随之开始缓缓扭曲,出现了消散的迹象。
“好好好!于某既然已是必死之身,当寻陪葬之人!”
傀儡于肃低吼出声,属于大方士的心景之力已经施加到了姜乐渡两人身上,已是动了玉石俱焚的念头!
“我原本就是按出入‘孽海欢坟’的时间,来设计创造的傀儡肉身,怎么可能现在就溃散?再如何也不会此刻恰好崩溃,你还想演些什么?”
剧痛让姜乐渡的思维能力变慢不少,但凭借其聪慧心智,还是一眼看出了傀儡于肃的表演。
不过两次诛心之举,以及接连的肉体折磨,都让姜乐渡心神的无力疲惫感到了顶峰。
他与邢眠棠半靠在楼阁的一根柱子旁,就算看出了傀儡于肃是在表演,也没有第一时间开口点破,而是选择了暂时静静看着。
随着天地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姜乐渡光头上的微小烛火随风晃动,似是有着一座巨山正缓缓压上了两人的肉身。
不论是对于几步开外,正在渐渐五官融化、分崩离析的丑陋傀儡,还是身无好肉、互相依靠的姜乐渡与邢眠棠而言,死亡都已经清晰可见了。
“你、你别行此拙劣......为何此时封我的口?”
随之身上的压力感越来越强,正想开口道破傀儡于肃的姜乐渡稍稍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口舌皆被锁住,难以点破傀儡于肃的举止。
正当姜乐渡愣神时,忽有呢喃声响起:
“都...都怪你......”
身旁,邢眠棠干涩的声音传来,姜乐渡茫然的艰难扭头,看向心爱女子,却对上了一双满是恶毒的眼眸。
邢眠棠目光怨毒,声音干涩且沙哑,没有半丝从前的娇俏模样,但不知为何,此刻其丑陋的声音传入脑海后,反而让姜乐渡觉得现在的邢眠棠,才是真正的邢眠棠。
“姜乐渡,都是怪你......”
邢眠棠断断续续的开了口,其本就没有姜乐渡的坚韧心性,多番折磨已叫她崩溃多次,当下傀儡于肃之所为,更是让其真正触及了死亡。
此刻的她,正是一个已经崩溃的将死之人,在吐露埋藏在心中的恶毒念头。
披头散发,自觉将死的邢眠棠,脸上满是后悔与厌恶:
“如果你没有....你没有开创出这道方术,我怎么可能会受这么多苦?我怎么可能死在此处......”
“眠棠...他只是在......”姜乐渡眸子灰暗,但还是心中动念,正想送去解释传音,然而耳边邢眠棠的恶毒声却是没有停歇:
“如果你在傀儡上多下几道禁制,这具天杀的傀儡怎么可能反叛?如果你聪明些,早点发现这傀儡的不对劲,我怎么可能会受苦?”
姜乐渡愣了愣,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他只静静听着,也不再看癫狂的邢眠棠,而是仰头闭目靠着柱子,身上的那股疲惫无力感也越来越强,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一丝“但愿长眠”的念头。
“姜乐渡...反正都是你的错,你既然爱我,那你替我去死好不好?”
那邢眠棠明显已经陷于了疯念,与苍天地界仙家入魔之景颇为相似,口中话语也变得无序起来。
不知何时,楼阁中其实也已经没了半点声音,不远处原本跪地吐血的丑陋傀儡,也不再发出半点动静。
天地皆清。
只有一男一女独存,只有零星干涩的怨毒言语飘散。
邢眠棠絮絮叨叨许多,言语虽然无序,但全是对姜乐渡的不满,将所有过错苦难都归结在了姜乐渡身上。
许久,邢眠堂说的累了,无神的靠在了姜乐渡肩头,希翼着呢喃出声:
“姜、姜乐渡,如果我当初没有遇上你...该有多好......”
话落,
宛如大坝崩塌,洪水泄流!
姜乐渡身上的疲惫感骤然一松,心弦悄然断去。
“百年困情难自在,唯愿当年莫相逢么?哈哈哈......”
其眸子灰暗,积攒许久早已经到达顶峰的无力感,终于在此刻完全成了昏沉沉的死意,脑中“不如就此长眠”的念头彻底落实。
“哈,还是...算了,算了罢......”
刚放下求生之念,一股自在轻松的感觉,浮现在了姜乐渡心头。
他嘴角勾起,艰难的笑出了声,甚是开颜,唯独残存的右眼眼角有浊泪流下。
浊泪流过其满是伤痕的脸庞,渗入了伤口中,带起丝丝刺痛感。
姜乐渡想抬手抚泪,然其双臂皆失,有心无力。
恰时,一旁有手臂探来,用一块随手扯下的黄布给姜乐渡擦去了泪。
只见傀儡于肃不知何时,已经面无表情的蹲在了姜乐渡身旁,探手给其抚去了泪。
姜乐渡睁开眼,没有在傀儡于肃身上浪费一丝心力,而是微微侧头挨近了邢眠棠,垂目看向双目无神,心神崩溃,依旧在絮絮咒骂的邢眠棠。
其目中没有对邢眠棠的仇恨,反而依旧满是怜惜,淡淡话语从口中飘出:
“我记得你的命数是来自周家的夜悬方士,其好似是叫于肃?我也姑且叫你于肃吧。
于肃兄,你不是早已知道你想要的结果了么?”
姜乐渡虽是对着邢眠棠低言,但其口中的对话对象却是傀儡于肃。
“其实于兄早已经成功了,泥肉还魂、命数无价出自我无意识的真话,你也知道此话不假,也已经猜出了你的结果......”
“我不甘心。”
不待姜乐渡说完,傀儡于肃平静的声音传出:
“我不想死,我不甘心。”
“于兄玩的是‘人之欲死、其言也善’的手段,是以前后诛杀我心三次,数个时辰前我也是想活的,但区区数个时辰后,我便不想活了。
可见生死不过一念之间,于兄还是看开些吧。”
姜乐渡用下巴摩擦着邢眠棠的额头,语气越来越轻松,身上的死意却越来越重:
“泥肉还魂,性命无价。
泥肉还魂的性命既然是无价之物,又能从何处买得?
姜某虽然自问创法、悟性乃是世间佼佼,但我毕竟只是个杯盏境方士,能用兆、咒创造出拥有方士位阶的傀儡,已经是到达了极限。
方术‘别来无恙’所创造出的傀儡,都是消耗品,就算后面我已经再次将这方术添了变化,然傀儡身始终都是消耗品,无法改变。
我没有可以久留其他方士命数的能力,命数也是从其他方士身上借来的,有借就有还,就算你将潮信舫所有方士杀光,把他们的命数都夺来,这些命数也不属于你。
宛如竹篮打水,那些命数只是会在你体内留存一段时间,之后还是会复归天地。
若想解了你身上的桎梏,除非是方士之上的存在出手,否则......”
姜乐渡顿了顿,朝着傀儡于肃惋惜无奈道:
“于兄算是姜某之造物,也是姜某留在世间的见证,若有法子,姜某也不愿于兄死去。
可惜傀儡身从诞生之初,就必定会宛如昙花一现、流星过世。”
沉默,
良久的沉默。
久到藏身在楼阁外,悄悄偷听两人对话的蒋荟灵,都感知到了楼中气氛的变化,小心翼翼的步入了楼中。
哗啦......
蹲在姜乐渡身旁的傀儡于肃站起了身,蒋荟灵立在远处,悄悄偷看着傀儡于肃的表情。
只见那张由彩色泥土所构建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就连胸膛处的起伏都没有变化。
姜乐渡缓了些力气,再次勉强开口,朝着傀儡于肃提醒道:
“对了,于兄体内存在着潮信舫十三尊方士的命数,若能尽力多杀些潮信舫方士,将十三个方士的残存命数都聚在一体,还是能延长一段时间存在的。”
“大概能有多久?”
“我当初创造傀儡身时,是按照进出‘孽海欢坟’的时间所设计,傀儡身若是放在心景中一直好生蕴育,原本能存在数月时间,后头经过我再次钻研后,更是傀儡身存在的时间延长到了一年有余。
可惜你也知晓,所有傀儡一直都在外探路斗法,命数早就有着损耗溃散,加之你曾碎去心景,此举看似只是伤了心景造化,实则你还动用了性命表物,大大损了根基底蕴,将本就承不住水的竹篮又戳出了几个大洞,命数漏的更快了。
我观你现在的状态,估计就算把所有潮信舫方士杀光,约莫也只能多活十来天时间。”
傀儡于肃稍稍沉默,随后点了点头:
“十来天么?还是多谢姜兄诚言了。”
说话间,傀儡于肃起身,朝着姜乐渡深深拜下:
“于某出自姜兄之手,我只杀姜兄之身,却尊姜兄之法,姜兄可有何事需要于某代劳?”
姜乐渡张了张嘴,脑中浮现诸多画面和人名。
有细腰郎君的前后变脸,致使其与邢眠棠沦落到众矢之的阴险谋划,也有潮信舫中一直和邢家作对的那刘家方士刘蒲良,还有远在他乡的老家亲友。
但最终,姜乐渡轻轻叹息,闭上了目:
“只愿莫挖心景,让我与眠棠缠绵在此,一同消散。
到了那时候,姜某领着眠棠在黄泉路上走的慢些,还望在黄泉路上与于兄相逢,携手同入轮回。”
“于某乃是命数点化,又无神魂,连重入轮回的资格都无,又如何与姜兄携手?姜兄莫不是在逗耍于某人?”
傀儡于肃嘴角勾起,微笑着道了句俏皮话,惹的姜乐渡先是愣神,随后哈哈笑出了声:
“哈哈哈,也是!也是!那就劳烦于兄动作快些,莫让我与眠棠痛苦,我在此多谢于兄了。”
“姜兄客气了。”
话落,傀儡于肃再次朝着姜乐渡深深拜首。
猩红心景宛如海浪,瞬间将姜乐渡与邢眠棠两人彻底淹没,将两人碾成了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