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
莲屋坞上四处传出的哭泣声,随微风被带往片片荷叶。
距离方士赌局结束,已经过了十天。
明明正值晌午时分,黑米镇所居住的荷叶上,却是弥漫着肉眼可见的一层惨淡光景。
镇民们或蹲在家门口,或二三作伴的聚拢在荷叶边缘,不时探头朝荷叶下方看去。
黑米镇比平时安静许多,唯有一道惨叫在镇中回荡。
听这动静,似是从魏家传出。
因着魏崇山的古板性子,往往喜欢将事放到台面上纲上线,总显得过了些,所以往时若魏崇山发火,镇中的其他镇民都会前去好好劝说一番。
然而,这一次魏家传出的动静,却是没有人前去看看。
一片哀云笼罩在黑米镇上方,好似将所有人的心气都消磨而去。
不只是黑米镇,莲屋坞上绝大多数的势力,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正此时,黑米镇荷叶边缘处,两道身影缓缓行来。
牛大财一手抱着薛道真,一手扶着刚有身孕的赵雪,慢慢朝黑米镇踱步而来。
两人没有犹豫,径直寻着声音找到了魏家门口。
听着里头传来的魏枕戈的惨叫,九炼全人赵雪稍稍犹豫后,朝着一旁的牛大财低声道:
“大财,要不...我们进去劝劝?人死不能复生,于药师死了,不至于让魏小子也跟着陪葬......”
“劝?怎么劝?!于药师可没回来!!”
牛大财面上看不出是喜是悲,只是抱着薛道真的手臂上不由加了几分力,将熟睡的薛道真从睡梦中惊醒。
赵雪对于肃了解不多,将魏枕戈与于肃放在一起,她反而对于魏枕戈颇有好感,难免再次开口道:
“大财,就算镇子的那位于药师没回来,可我相信魏小子的人品,他不可能是为了给付家表忠心,所以才让于药师参与赌局的,那位于药师丧命于水下,与魏小子确实有关系,但应该也不算大吧......”
闻言,牛大财无言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我与于药师相处许多,他的性子我知道,这次的方士赌局,应该是他自愿参与的。”
“那不就结啦?魏小子好歹是我们的红娘,总不能亲眼看着他被打死吧?”
“可是总得有人负责啊......”
牛大财侧着头,回身看向死气沉沉的黑米镇。
“你可知道,为何于药师在黑米镇的威严会压过秋镇守?”
“听闻是因为于药师在窟下时候,救过镇子的命?”
“不止。”牛大财哄着怀中哭泣的薛道真,压低声音道:
“当初秋镇守犯了错,引狼入室险些让镇子亡了,那时候是于药师摆平的,在往后,镇子上了水泽,又被付家的人拿债务掐着脖子,也是于药师拿着镇子所有人的血石开辟出了财路,让我们吃了几顿饱饭。”
“可...魏小子的功劳也不小吧?是他想法子入了付家二少爷的眼,扯着付家二少爷的名头才......”
牛大财斜看了赵雪一眼,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朴实憨厚的脸上浮现几分看破世俗的惆怅:
“于药师是外乡人,只修行了短短时间,在窟下的时候就已能设计坑杀毡毛镇的众多异人,在下水之前,甚至都展现出了可与九炼全人抗衡的实力!
他才十七、八岁啊!连及冠礼都没过,就已经修到了八炼!
于药师的天资和心性,都是奔着成就方士去的,是咱们镇子的金凤凰!
那夜于药师说,想借镇子所有人的血石,试图去赌一把开辟财路的消息散开后,秋镇守和珍夫人,带着全镇的人都开了一场大会,这事啊,连于药师都不知道......”
赵雪明显不知晓窟下人的思想,但也已经渐渐被牛大财的诉说吸引了心神。
牛大财幽幽叹气:
“说实话,当时是没几个人相信,于药师能短时间弄来这么多血石的,那付家也明摆着是要嚼黑米镇的根,就算还了血石,下次依旧会用其他法子刁难黑米镇。
我们这些窟下来的,虽然不是同一个姓,没有血脉相连,但我们也知道,只有真正的硬实力,才能让我们在莲屋坞立足,这道理放在何处都一样。
我们整个黑米镇的人,之所以会那么信服于药师,救命之恩确实首要,更多的,是相信于药师的天资!相信这只黑米镇的金凤凰,终会有遨游九天的时候!”
“所以....那些血石是......”
“那些血石本就是我们白送给于药师的,想让他记得我们的好,并不期望于药师能短时间就开辟出财路。
于药师的性子,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受恩惠,也不愿欠人情,那些血石便相当于我们这些穷亲戚,用着借给于药师的理由,每家都凑出个三瓜俩枣的,一起保证于药师能好好修行。
就算我们这一代人,享受不到于药师的风光,好歹下一代能仗着于药师彻底在水泽扎根,起码有个安稳居住的地方,不用租荷叶,不会再流离失所。
可以说,秋镇守是咱们镇子名义上的领袖,于药师才是咱们镇子所有镇民都心知肚明的大好念想,是咱们镇子未来的脊梁骨!
那夜送血石是全镇一同做的决定,至于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于药师又一次给我们带来了奇迹啊......”
听到此处,赵雪也总算听明白了牛大财的意思,沉默片刻后,不由也跟着叹息出声:
“这么说来,魏小子虽然帮镇子解了燃眉之急,但总归是依靠外力,仰人鼻息,说不定哪天付家那边就不会再关照黑米镇,所以在大家心中,总是不如于药师的。
死去的于药师不仅是黑米镇的救命恩人,也是出身于黑米镇的天骄,这么一位对黑米镇有着救命之恩的天骄死了,确实...需得有个负责的......”
想到这里,就连有心想要帮魏枕戈一把的赵雪,也难以再开其口。
等到屋中的惨叫声小了许多后,牛大财夫妻才上前叩响房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面色平静的魏崇山。
不待牛大财开口,魏崇山便扬了扬下巴。
牛大财探头看了一眼,发现不算太大的屋中,已经站有多条身影。
秋镇守,珍夫人母女,以及镇中几个老异人,皆存在于屋内,让牛大财心头咯嘣一跳!
他连忙将薛道真塞入赵雪怀中,嘱咐几句后,便催着赵雪回家,独自一人入了屋中。
方一进屋,更让牛大财想不到的,是魏枕戈安然坐在房间角落。
魏枕戈一边喝茶润着嗓子,一边时不时朝外叫唤两声,装出在被殴打的模样。
“秋镇守,珍夫人,这是......”
牛大财彻底被面前场景弄得摸不清头脑,还是珍慧上前将牛大财劝了坐下。
主位的秋镇守面上又添了几丝皱纹,转头看向一旁的珍夫人。
“牛大财是个可靠的,也是肃儿往日相交甚好的人,枕戈,你的消息可与牛大财说说。”
有了珍夫人的准许,魏枕戈咳了两声,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笑眯眯走到牛大财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