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
大清一干王公贵族正在开会。
多尔衮咳嗽两声。
“郑亲王在朝鲜传来消息,明军会同朝鲜军,大肆反攻。”
“我军在朝鲜,一退再退,难以支撑。”
新近被晋爵端重郡王博洛说:“自孔有德与尼堪死后,我军在朝鲜就陷入不利局面。”
“一下子战死了两位王爵,不仅仅是军队上的损失,更是军心上的损失。”
“若是没有明军,我军占据朝鲜不费吹灰之力。可明军不仅在辽西、辽南增加了兵力,在朝鲜也增加了兵力。”
“李过、高一功、袁宗第、李定国、刘文秀,这几个名字想必诸位都不陌生吧?”
屯齐苦笑一声:“确实不算陌生,在燕京兵部的公文中,没少见到这几个人的名字,这些都是原来的闯贼、献贼。”
“李过、高一功、袁宗第三人,是李自成麾下的大将。李定国、刘文秀是张献忠的义子,那时这二人还名声不显,还随着张献忠姓张。”
“没想到,他们脱了贼衣,换了装,竟全成了明军。”
博洛接着说:“流贼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一个‘流’字。”
“明军不是战不过流贼,只是因为流贼之‘流’,到处乱窜,明军难以聚而围歼。”
“我军占据朝鲜,起初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可随着这几个流贼干回了老本行,我军这是遇到当初明军遇到的麻烦。”
“不止如此。”满达海补充道:“明军先是在安州城中埋下细作,而后又假装沈永忠麾下的溃兵,骗开了城门。”
“城门一开,城内地方细作又趁乱打开更多的城门。”
“事后,明军又拿着孔有德与罗硕的印信诓骗尼堪,致使尼堪中伏身亡。”
“这些招数,我们看着都很眼熟。明军原来吃过的亏,现在全在我军身上重现了。”
“摄政王,郑亲王在朝鲜是顶不住的,撤回来吧。”
博洛不同意,“若是把郑亲王撤回来,我军的侧翼将彻底暴露给明军。”
满达海:“尼堪和孔有德都是死在了李定国手中,你知道明军现在怎么传这件事吗?两蹶名王!”
“李定国现在正领兵对着郑亲王穷追猛打,我大清已经在朝鲜战死两位王爵了,难道还非要再给李定国凑成‘三蹶名王’不成?”
“郑亲王绝对不能从朝鲜撤回来。”贝勒阿济格亦是反对。
因夜袭塔山不利,阿济格被豪格派人押往沈阳,多尔衮将其削爵为贝勒。
“郑亲王若是在朝鲜退兵,明军立刻会压上来。不仅侧翼受到威胁,更会影响军心。”
“谁知道那些汉人尼堪,会不会趁机做出什么。”
满达海反问:“他们能做出什么?”
“明军不会放过我族之人,更不会放过那些汉人叛徒。”
“我大清若是倒了,耿仲明、尚可喜等人只会死得更难看。从这一点上来讲,他们比我族更不愿意看到大清倒塌。”
阿济格厉声道:“可我大清现在已经在谋求后路了!”
“你我都已经预感到败局已定,那些汉人岂会没有察觉?”
“若是我大清移向他处,你觉得那些汉人会相信我们会带上他们一块走?”
满达海刚想说,却听到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
“我们绝不能相信汉人。”
声音很熟悉,是自己的父亲礼亲王代善。
代善佝偻在椅子上,他老了,真的老了,就连声音都显得那么有气无力。
多尔衮深以为然地点头,“礼亲王说的对,我们不能相信汉人。”
博洛眉头一挑,“不相信汉人?那摄政王你还和汉人走的那么近?”
“咳咳。”多尔衮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我说的是不能相信汉人,但可以利用汉人。”
“汉人确实有本事,该用就要用,但该防的也要防。”
博洛发牢骚似的说:“摄政王计划在海外寻找出路,我族不善水,出海,就只能靠着别人。”
“我并未说过,我族要出海。”
“那摄政王之前……”
多尔衮接言:“我之前确实有想过,在海外寻找一条出路。”
“我看着坤舆万国全图,方知天下之广。在同洪承畴、黄澍他们商议时,他们确实劝我在海外寻找出路,不瞒诸位,我确实动心了。”
“可回过头来仔细一想,风险太大。”
“出海只能靠着别人,我族的身家性命全押在别人手里,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行。”
“那些自关内抢来的书籍,有很多关于航海的记载,近来,我又仔细地翻了翻。”
“海上行船,除了应对风浪之外,还会染病,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族入关时,关内有些地方的瘟疫将散未散,族中不乏有人染病。但单是病状这一点,我族就应对不了。”
“如果倭寇愿意同我大清联手的话,自我大清到日本的距离,我是很愿意一试的。但倭寇的反应,你们也都知道。”
“从那以后,我还是更倾向于效仿耶律大石。”
博洛又问:“前番议事的时候,摄政王不还是坚持要出海,就连在奴儿干都司伐木造船的事,也没停下?”
多尔衮解释:“我这是惑人之法。”
“形势到了这一步,你我都能看得出来,辽东这一战,我大清撑不住。你我能看出来,汉人、朝鲜人想必也能看出来。”
“若是我一口咬定,我大清要学西辽的耶律大石,那汉人、朝鲜人会怎么想?”
“我若是不说出海的话,那我大清就只剩下了两条路。一是与明军拼个你死我活,可依现在的实情来看,多数是我军死、明军活。二就是,学西辽。”
“从辽东撤离,这一路的脚程,仅靠两条腿如何能行?”
“我大清在辽东养了很多马,但在入关后,不少都被东江镇的明军夺去。仅有的马匹,是给我们的族人还是给汉人、朝鲜人?”
“没有马,这一路行进,就是逼人去死。”
“我若是不说出海,剩下的那两条都是死路。投降我军的汉人、朝鲜人不都是为了活命,在死亡的威胁下,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
“李过、高一功、袁宗第,这些可都是逼死崇祯的人,明军把他们放到朝鲜,为的仅仅是让他们用流贼的方法对付我大清?”
“明军这是在告诉那些降人,大明朝连逼死皇帝的李过都能容得下,自然容得下你们这些叛徒。”
“洪承畴、耿仲明这些人知道自己罪大恶极,明军不会放过他们,他们会拼命。但他们手下的那些人呢?”
“学西辽,没有马他们是必死无疑。走海路,他们或许还能得到一张船票,我们必须要给人以希望。”
“至于伐木造船,可以迷惑人。何况,多一条可能的出路,总是没有坏处。”
见多尔衮并未将话说死,言语间还是为出海留出了余地,但既然已然说到这份上,博洛也不好继续追问。
他沉默片刻,“摄政王用心良苦,是我狭隘了。”
“可就这么一张船票,能吊着他们卖命?”
多尔衮回答的很是肯定,“当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