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翰林院。
大堂中,有两人正在喝茶聊天。
一人为首辅史可法。
一人为礼部尚书管右侍郎事、翰林院掌院学士管绍宁。
王锡衮是礼部尚书,负责主持礼部的全面工作,掌印。
管绍宁这位礼部尚书,官职是正二品的礼部尚书,但只负责礼部右侍郎该负责的事。
换句话来讲,管绍宁属于高配。
“幼承兄,先帝的实录就要校对完毕。回想崇祯元年,你我都是先帝钦点的进士,那时的先帝,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当然,我与幼承兄没法比。幼承兄你是探花,进士及第,而我只是三甲同进士。”
管绍宁笑道:“宪之兄,你这是在笑话我呀。”
“你史宪之这位三甲同进士如今已然是首相,可我连礼部的大印都还没摸着呢。”
史可法也笑了,“砌墙的砖头,后来居上。你福薄,我福厚,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管绍宁类似于学术型官员,做学问、制礼仪,这是他的看家本领。
朱慈烺登基、朝廷的各项规章制度,皆是出自管绍宁之手。
对于政治上的那些糟烂事,他则并没有那么上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管绍宁的实官已经做到礼部尚书,却没有掌礼部的大印。
管绍宁也是乐得如此,身居高位,却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多好。
这位同年,算是官场上难得的“干净人”,史可法与之交谈,相对要舒服得多。
王铎、王应熊、马士英、陈子壮、张捷那些人,一句话里恨不得藏一百个心眼子。
和他们说话,太累。
史可法还是更愿意与这位同年打交道。
听到福气二字,管绍宁的心思变得发沉,“福气,先帝是有德无福。”
“十年前的天灾,老天恨不得把人都收走。再看看现在,好像两个天下。”
崇祯元年,管绍宁的策文中有一“诚”字少了一笔,阅卷的崇祯皇帝发现后,便补上了这一笔。
其他官员一看,皇帝这是属意管绍宁啊,管绍宁遂得探花。
管绍宁与吴伟业的经历类似,皆是因崇祯皇帝而声名鹊起。
故,管绍宁对于崇祯皇帝是十分的怀念。
史可法也被勾起了回忆,“这一晃,都二十多年了,你我也都老了。”
“在我面前,二位可称不得老。”靖国公黄得功大笑着从堂外走来。
“靖国公。”堂内二人起身见礼。
“元辅,大宗伯。”黄得功还礼,很自然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实录的监修官,原本是怀远侯,随着怀远侯调任昌平镇监纪,圣上信任,把这个差事给了我。”
“我蒙先帝圣恩,不敢有丝毫马虎。听说这几天就能编成,我就更不敢马虎了。”
管绍宁:“编纂是已经编纂完了,现在是校对。最多再有两天,即可校对完成,呈报御前。”
黄得功性格豪迈,有话就喜欢直说。
“原来,朝廷是没钱、事多,自然也不会拨出太多的钱款和精力来,实录就编纂得仔细了些。”
“先帝在位十七年,殚精竭虑。如今有了钱和精力,宁肯再仔细些,也不能出现纰漏。”
管绍宁有点不爱听,“元辅与我,皆是先帝拔擢之臣。为人臣者,自当报君恩,岂敢不用心。”
首辅史可法见状,出来打圆场,“实录原以南京文档为基,收复北京后,又收拢大量文档。”
“各式记载很是详实,且又经校对,不会出现纰漏。”
这时,又有一人走进大堂。
看到堂上的史可法与黄得功后,来人微微诧异,行礼道:
“参见元辅、大宗伯、靖国公。”
黄得功两眼迷茫,这人官太小,他不认识。
管绍宁介绍:“这位是翰林院修撰张岱。”
“哦,原来是状元郎。”黄得功反应过来。
管绍宁问:“张修撰,可是有什么事?”
“回禀大宗伯,下官想请辞。”
“这件事,我不是和你说过了,踏踏实实的在翰林院里,不要想那么多,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张岱坚持,“下官自年轻的时候便散漫惯了,如今整天待在翰林院里起草诏令、撰写公文,做这些事,略感无趣。”
“下官的性子,实在是坐不住。”
管绍宁不愿放张岱走,“不是说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起草诏令、撰写公文,这是为了让你熟悉朝堂运转。”
“你年过半百,高中状元,这本是可喜可贺之事。刘理顺中状元时的年岁与你相仿,他不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嘛。”
“你这才进翰林院一年,不着急,慢慢来。”
张岱:“下官未折桂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功名。”
“如今中了状元,进了官场,这才发现,下官真正想要的,只是读书人都想的进士身份,而非是入仕。”
“下官还是更愿意寄情于山水,闲暇时写写书,邀几位好友饮酒座谈。”
管绍宁见状,也不再劝,“这顶乌纱帽,有的人戴上精神百倍,有的人戴上却被压的喘不过气。”
“刘荣嗣、陈继儒等士林大家皆赞你张陶庵有才,有大才者往往都有一股洒脱之气。”
“你张陶庵这只鸟,适合遨游于天际,把你拘在庙堂,确实是难为人。”
“你既心意已决,那我也就不再劝。实录即将校对完成,等完成后你再上辞呈。”
“我这个翰林院掌院学士是留不住你了,至于圣上准不准你的辞呈,就看你的运气了。”
张岱行礼,“多谢大宗伯。”
首辅史可法插言道:“听闻张修撰写了一本《石匮书》?”
“正是。下官有幸参与实录校对,难得于我大明史书中见得较为公正。故,更激起下官修书之心。”
头几年,兵荒马乱,缺钱少粮,顾不上修实录这件事,更不可能拨出大量的人力物力到这件事上。
待北地光复后,朱慈烺就有精力去管了,也得以在修实录这件事上倾斜资源。
期间,朱慈烺驳斥过多次,打回去多次。
涉及党争,不管是东林党还是其他党,就老老实实的记录,不许偏袒。
朱慈烺一个人看不过来,司礼监的韩赞周、孙象贤等人,都是崇祯朝走过来的老人,他们便奉命替皇帝监督。
朱皇帝亲自主抓,司礼监从旁监督,几番折腾下来,修的自然认真且公正,用时相对也长了一些。
史可法一直负责此事,他自然清楚里面的缘故。
史书,难的就是一个公正。
“听闻张修撰撰《石匮书》时的初衷,就是因我大明国史失诬、家史失谀,野史失臆,欲以私人修史廓清诬妄?”
“是。”张岱没有隐瞒,“我大明文人所撰之书,虚妄诬言过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