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朱慈烺正在召开财政会议,与会衙门有:内阁,兵部,户部,枢密院,太仆寺。
“如今是三月,夏税没几个月就要征收了。关于税收的事,还是要说清楚一些。”
钱谦益心里一咯噔,税收,户部尚书管租税司,这不能是冲着我来的吧?
“太仆寺先说一说。”
钱谦益顿时竖起耳朵,先让太仆寺打个样,自己这个户部尚书也好有个准备。
太仆寺卿龚彝进奏:“启禀陛下,太仆寺所收马银有五,一曰备用折马银。起初是南京太仆寺解送之马为南马,相对矮小,不适于征伐;又有州县因距离较远,解送不便,故折银征收。后随马政颓废,无论南北,近乎皆为折银。”
“一曰马驹折银,即不堪用的马驹变卖折银,或是留于配种。”
“一曰草料银,即马户本该上交的草料折银。”
“一曰牧地租金,即官府下辖的牧地对外出租所得之银。”
“一曰朋椿银,即京畿、边镇战马因非正常死亡或丢失被盗,所负责者需太仆寺缴纳相应费用,此为椿银。未发生此类事情而为预防所上交的费用,为朋银。”
椿银相当于是罚款,朋银相当于是保险,这个朱慈烺还是知道的。
“据太仆寺推算,备马折用银可得六十六万两,马驹折银可得五万两,草料银可得十二万两,牧地租金可得七万两,朋椿银可得十万两。”
“南北两京太仆寺,预计可收马银共一百万两。”
马银征收的对象主要在北方,如今北方是重新建设后的北方,马银收入算是相当可观了。
“稍后列个详细的账目,写道奏疏呈上来。”
“臣遵旨。”
“户部。”
钱谦益出列,“臣在。”
“陛下,户部的账目繁多,若是真要是说的话,说到掌灯怕是都说不完。”
“除了太仆寺的马银之外,地方送往中枢的钱粮全进入了户部。那么多的账目,单靠听是不行的,稍后也写道奏疏呈上来。”
“臣遵……”
“不要着急,朕还没有说完。”
钱谦益愣了一下,接着行礼,“臣恭聆圣训。”
“朕想着,能不能在省这一级,设置专员,负责转运?”
明代的财政,是从基层分流,而非中枢调配。
比如,陕西某县收上来的赋税中,有一部分粮食是需要承担的延绥镇军粮。这些粮食,不经所属的府,也不经省,直接由这个县送达延绥镇。
像这样的县,有很多。
这么做的坏处,是显而易见的。
这么做的好处,自然也是有的。
明初是以实物税为主,由县直接送达终点,不用再经手中间环节,能够有效减少损耗,也相应的减少了中间的吃拿卡要。
这是基于大明开国之初的实际国情而定。
哪怕是到了嘉靖年间,大明朝也没有足够的白银可以充当货币,仍存在大量的实物税。
对于实物税而言,减少损耗是必须的。
若是一层层的收上去,再一层层的拨下来,损耗实在太大。
这套财政体系另外一个优点,就是稳。
延绥镇所需的民粮来源,有很多个县,这些县也未必来自同一个省,就算是某一个县有灾,无法征收粮食,其他县的转运粮食也会送到。就算一个省有灾,另外省份的转运粮食也会送到,不至于没有。
粮食少一些,精打细算、节省着用,也可以撑一撑。
当然,遇到明末这种持续多年、波及数省的天灾,这一套就失灵了。
再比如说,某一个县需要承担的赋税,有马银就直接送到太仆寺,有修河款就直接送到河道衙门,供给驿站的就直接送到驿站。这个县就直接对应终点,没有任何中间环节。
明代的财政,就像一条入海的河流。
这条河,终究是会入海的,但在其流经之地,有无数的枝杈与分流。这些枝杈与分流有时还会互相交错会合。
中枢是朦朦胧胧,地方是晕头转向,总结起来就一个字,乱。
明代属于实物税与货币税并行,看起来就是乱。
明代没有一个统一的财政衙门,在中枢,朱慈烺将这个衙门定为了户部。
中枢有了,地方也要有。
北方已经免除了三年的赋税,马上就要征收了,而且这一次是全国范围内的征税。
朱慈烺就想着,捋一捋,不要这么乱了,在省一级,设置官员,专职负责转运。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听就明白了。
此事涉及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但谁也不愿意发言。
钱谦益是户部尚书,此事与他切身相关,他躲不过去。
“陛下,由省统筹转运,自然是好的,只是中间增加了一道转运,就要多一些损耗。”
“若是全部征收白银,可以忽略不计。但我大明朝仍然有大量的实物税。”
“像西北,贫瘠,缺银,就不可能将赋税折银征收。”
“中间增了这么一道转运,难免有所损耗。”
朱慈烺当然清楚这样做会增加损耗,“那也比糊涂账要好。”
“大明朝上千个州县,每个州县都有要各自承担的赋税,杂乱无序,谁能看的过来?”
“由省里统一统筹转运,对上对下,总是有迹可循的,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户部尚书毕自严就曾想过整顿财政,但崇祯朝的状况,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供毕自严大展拳脚。
而朱慈烺现在,有时间。他就要趁全国征税之际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提出来,并加以推动。
在场的官员互相碰了一下眼神,他们都知道这样做的好处。
唯一的坏处就是,实物税的损耗,需要百姓承担。
在大明朝的道德专制之下,容易挨骂。
而且,若是遇上“坏的”官员,中间可能又多了一道吃拿卡要的程序。
这中间的风险,也需要有人承担。
“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朱慈烺将事情担了下来。
皇帝既然主动担责,那当臣子的自然没有意见,“陛下英明。”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一项制度,没有先进与落后之分,只有合不合适。
不合适的,总是要改。
首辅史可法行礼,“陛下,若在一省设立转运官员,是增设一转运使?还是以原官中择一人专管此事?”
“若是增设转运使,当定为何等品级?”
朱慈烺:“不用增设转运使,于布政使司中择一参政,专职负责转运。”
“布政使司中的参政并无定额,或是增补,或是升迁,该增加人手的就增加人手,尽快安排下去,不得耽误夏税的征收。”
“此事,内阁同吏部尽快定下。”
内阁官员:“臣等遵旨。”
“兵部。”
兵部尚书陈奇瑜,兵部左侍郎龙文光,协理南京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高斗枢,三人闻言纷纷行礼。
“臣等恭聆圣训。”
“太仆寺的马政说完了,说一说你们兵部的马政。”
陈奇瑜言:“陛下,兵部所涉马政,主要由行太仆寺与苑马寺负责。”
“行太仆寺有山西、陕西、甘肃、辽东四处,苑马寺有北直隶、平凉、甘肃三处。”
“因北地新复之情事,各行太仆寺、苑马寺下辖的马场,皆有马匹饲育。”
“育马来源,主要是现存马匹,以及自蒙古、西番所得。育马数量,远不及骑兵所需。”
“宣府近来从苏尼特部进了一批马,专司配种养育,只是还需时间方可出栏。”
朱慈烺也知道这事急不来,“那就慢慢来。”
“陛下。”京营戎政侍郎高斗枢进奏。
“南京京营共有六万人,去年调了一万人去辽东镇,刚过完年,迁安侯又领两万人援辽。如今,京营只存三万人。”
“偌大个南京城,仅靠三万京营,守备已是举步维艰,若是遇到事端,更是无兵可外调。”
“按照兵部谋划,复辽的十三万人中,南京京营需出兵三万。若是再调兵一万援辽,南京京营就只剩下两万人。”
“臣请增补京营兵额。”
朱慈烺想了想,“原三大营,每大营下各设两营。神机二营调拨给辽东镇了,就算是复辽之后也要继续镇守。”
“大战之际,不宜大动干戈。就将神机二营这一万人补上,调楚兵五千,川兵五千,尽快整训成伍。”
“这一万人的军需开支,让枢密院想办法。”
张伯鲸立刻说:“陛下,枢密院没有办法。”
“臣请户部协济。”
嗯?钱谦益瞪大了双眼。
“陛下,户部……”
“朕知道户部有办法,钱尚书就不必再说了。”
朱慈烺没有给钱谦益说话的时间,“回头户部与枢密院对接就是。”
钱谦益想来想去,决定鼓起勇气。
辽东的战事,户部已经那么拼命了,还让我们户部出血,这不是欺负人吗!
“怎么,钱尚书,你这个户部尚书是有什么不足之处?”
不足之处?问话有这么问的吗?
那叫有什么困难之处。
有什么不足之处,这是在说我这个人不行呀。
刚刚鼓起勇气的钱谦益,霎时间便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和睦相处。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