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隆武六年二月初二。
汉城。
景福宫中上上下下忙作一团,唯有思政殿内分外安谧。
兵备佥事黎遂球正在向朝鲜王李倧以及一众朝鲜官员介绍:
“殿下,这位是掌登莱水师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沈廷扬,沈副宪。”
登莱本就联于朝鲜,李淏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沈廷扬从未到过汉城。
这一次,沈廷扬亲自来到,李淏就知道大明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久闻沈副宪大名,一直无缘相见,今日目睹副宪风采,实乃三生有幸。”
已经内附大明的朝鲜王李淏,摆出的姿态异常谦卑。
沈廷扬见礼,“殿下所言,沈某愧不敢当。”
“得知殿下有难,陛下特派我领兵前来,以护殿下安全。”
李淏面朝大明方向行礼,“皇恩浩荡。”
“小王卑微之躯,竟劳烦副宪千里相救,真是罪过,罪过。”
“殿下言重了。不知可收拾好了行囊,船已在汉江等候,随时可以出发。”
“已经收拾好了,就是……”
沈廷扬看出了李淏的心思,“殿下的护卫,随殿下一同登船到皮岛。”
李淏放下心来,“有天朝大军随行保护,小王无甚担心。”
“就是王宫中的一些人,就要有劳天朝照看。”
“这是自然。那就请殿下登船吧。”
李淏:“好。”
“沈参将。”
“标下在。”
沈廷扬介绍:“殿下,这位是登莱镇参将沈迓,此行便由沈参将保护殿下。”
“有劳沈参将了。”
沈迓拱手见礼,没有说话。
沈廷扬下令:“沈参将,保护殿下、王妃以及其他宗子、官员登船。”
“标下领命。”
沈廷扬望着李淏远处的身影,“思政殿是历代朝鲜王处理政务之所,我看李淏走的很决绝,并无惋惜之态。”
“就连眼神,也不见驻足于殿中。”
“倒是个有魄力的汉子。”
黎遂球:“事到如今,李淏也是别无他法。”
“从当初的倭寇,到如今的建奴,坐拥近千万人口的朝鲜,就像是纸糊的一样,风吹即倒。”
“有时甚至不用风吹,稍微喘口粗气,就能吹出一个破洞。”
“若非我大明,早在万历时,朝鲜就被倭寇占据。甚至当时就有人提出,要实控朝鲜。”
“这也就是我大明厚道,没有那么做。”
“内附一事,能拖到今天,能拖到现在这山穷水尽的地步,朝鲜,也该知足了。”
沈廷扬私下打量了这座思政殿,“我对朝鲜也有所了解,这里的百姓,多是不被当作人的贱民。”
“如今统治这个国家的贵族在建奴的冲击下,土崩瓦解,那些贱民又该何去何从?”
“不是从我大明,就是从建奴。要是从了我大明还好说,就怕是从了建奴。”
黎遂球:“已经有朝鲜人从了建奴,而且不在少数。”
“咸镜道,那里原是女真生活之地,后被朝鲜占据。那里的朝鲜人,在建奴的治下,已经认祖归宗。”
“有的,还被编入了朝八旗。”
沈廷扬诧异道:“认祖归宗?”
黎遂球点点头,“对,认祖归宗。”
“咸镜道的朝鲜人在朝鲜内部被视为血脉不纯之人,备受歧视。”
“朝鲜的贵族就像时时刻刻在提醒咸镜道的一样,你们非我族类。既然非我族类,那么同族之人来了,自然就要认祖归宗。”
“倭寇入侵朝鲜时,就有大量朝鲜人主动投靠倭寇,为其卖命。如今,也是一样。”
“奴隶当久了,有一丝翻身的机会,他们也不会放过。”
沈廷扬不以为然,“他们给建奴当奴隶就不是奴隶了?自欺欺人罢了。”
“他们以为迎来了救世主,实则来的是敲骨吸髓的恶鬼。”
黎遂球说:“正好,咱们就是这打鬼的钟馗。”
“我在朝鲜待了有几年了,无需做太多,只要把那些所谓的贵族拿掉,将朝鲜的百姓当作人看待,旋即可定。”
“那是以后的事。”沈廷扬并没有这么乐观,“眼下,还有一些事要做。”
“景福宫是王宫,里面有大量侍奉朝鲜王室的侍女、内宦。朝鲜王李淏去了皮岛,带走了一部分,可大部分都留下了。”
“留下的这些人,我倒是有些想法。”
黎遂球:“沈副宪请讲。”
“侍女,就许配给我大明军士为妻。内宦,只能留下,做些打扫之类的活计,按时给他们工钱,也算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黎遂球想了想,“如此,倒也妥当。”
“听说这次沈副宪还带来了两位参将?”
“没错。一个叫李定国,一个叫刘文秀,都是归降的献贼。”
黎遂球笑道:“现在的朝鲜,大部为建奴所据,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就是朝鲜地窄,三面环海,在这里搞流贼那一套,难免水土不服。想在这里混出名堂,还是要靠真本事。”
沈廷扬回忆起在航海路上与这二人的交谈,“我见过这两个人,言谈之间,不似凡人,未必就不能做出一番事业。”
“这一次,把他们二人放到朝鲜,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袁宗第都能闯出一番名堂,他们二人,我看比袁宗第要强。”
黎遂球没有见过真人,自然不会帮腔,“或许吧。”
沈廷扬自随从手中拿过一则军令,递了过去。
“我这就要返回登州,我这有一道军令,劳烦黎兵宪转告分练镇的陈总镇,建奴欲勾倭寇祸我华夏,让他密切注意倭寇动向。”
黎遂球接过,“朝鲜的水师完全在我大明控制之下,倭寇若是出兵的话,我军自有应对。”
沈廷扬接着又从随从手中拿过一则军令,“还有,济州岛马场的马匹,我要带走。”
…………
沈阳。
大清的一干王公贵族在开会。
“明军,在辽东增兵了。据探马侦察,人数不下三万。”
多尔衮上来就甩出了一个坏消息。
豪格并不在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军要打,那就打。”
“我大清与明军打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满达海担忧地说:“明军这次是调了三万人,未必就没有下一个三万人。”
“以明军的人数,定然会继续增派更多的兵力。”
博洛:“明军增兵,我们也增兵。”
“这次我领兵出击漠北,抢夺了漠北诸部近四千奴隶,这就是近四千个兵员。”
“我还遇到了为躲避罗刹人而南下的部落,这些人都是从更北的地方迁移来的,我将他们都拉来了,约有三千人,老少男丁约有一千人。”
据《鞑靼战纪》记载:大批鞑靼军进入中国,他们不只来自女真国、奴儿干,也来自古老的西鞑靼,以及鱼皮国…………不仅这些人,我还看见许多来自伏尔加河的人,此地的鞑靼人称他们为阿尔加鞑靼,我发现他们认识莫斯科和波兰。
按《鞑靼战纪》所载,清军入关时,兵源构成极其复杂。
博洛遇到的,似是自更北之地而来的一支部落。
满达海说:“罗刹人这么一来,对我大清倒是有利。多少部落都来投奔我大清,兵源最起码长了不少。”
“听闻苏尼特部已经投降了明军,本来还担心兵员的问题。博洛贝勒这次从草原归来,不仅打服了漠北蒙古,还带回来近五千兵士,可喜可贺。”
“屯齐又带兵到鱼皮国去抓人了,摄政王给他下了军令,不计代价,将那里的人全抓来。相信屯齐不会让我们失望。”
博洛并不这么想,“这鱼皮国就在日本的北边,说是国,其实就是一群渔猎的部落。”
“这些人,这么多年,被咱们连哄带骗带抓,弄来了不少人了。屯齐这一次去鱼皮国抓人,不是最后一次,恐怕也差不多少。”
豪格:“那些人,虽说也被视为塞外之人,可跟咱们,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最值得我大清信任的,还是蒙古人。”
“漠北蒙古虽被博洛打服,但他们本就心存不轨,不算也罢。重要的是漠南蒙古。”
“苏尼特部这一降了明军,听说明军还在草原上筑了城,自苏尼特部向西,本就于我大清心存疏远,如今怕更是调不动一兵一卒。”
“当初我就说这个腾机思不能放,不能放,摄政王非要放。现在可好,放虎归山,归了明军了。”
“咳咳。”年迈的代善咳嗽两声,“大敌当前,就不要说这些了。”
“博洛虽然从漠北带回来不少人,可漠北本就比漠南穷,漠北再往北的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
“这些人,拿来打头阵、拿来威慑倒还管用。可真正的重兵作战,这些人不行。”
“若是稍加训练的话,明军已经达到我们眼皮底下了,我们还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