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肯定是有的。”多尔衮说的很是肯定。
“明军若想平定辽东,仅靠这点人是不行的。而且,大军所需的军需,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运达的。”
“汉军旗加上那些尼堪奴才,有两万三千多人,朝八旗有两万四千人。加上我们的族人,加上科尔沁等蒙古人,加上杂七杂八掳掠来的鱼皮人等,我大清至少还能拉出十万大军。”
“这十万大军,我大清必须竭泽而渔才能凑出来。不仅要顾及辽东,还要顾及朝鲜和辽南。平均分下来,一处还是略显稀少。”
“奴儿干、鱼皮国、漠北等地,能笼络来的人我大清都抓来了。若不是罗刹人进军,很多部落南迁,我大清还要更加为难。”
“这一战过后,我大清哪怕是胜,也是惨胜。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这里已经没有人口可以补充了。”
“这里已经没有人口可以补充了?”豪格重复一遍。
“摄政王的意思是,要逃?”
“不是逃。”多尔衮否认,“是替我大清寻找生机。”
豪格问:“听闻摄政王在奴儿干命人伐木造船,难不成是真的想逃往海外?”
多尔衮没有否认,“我大清的退路,无非两条。一,学那耶律大石,建立西辽。”
“二,在海外寻求生机。”
“坤舆万国全图你们也都看过,海外之地,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明廷已经没有流贼在肘腋牵绊,完全可以集中精力对付我大清。”
“此时的大清恰如彼时的西夏,西夏哪怕是赢了元丰时的五路攻伐,最后也不过堪堪自保而已。”
阿巴泰闻言,不由得说:“自中原返回辽东后,摄政王对我大清的前途,似乎是看不见鲜亮?”
多尔衮依旧没有否认,“因为我清楚明廷是如何的庞然大物。”
“自太祖建国,再到先帝更改国号,我大清数次处在崩溃之缘。所赖者,非是我大清自身之力,而是百疾缠身明廷。”
“前番入主中原,本就是趁流贼颠覆明廷社稷之际,本就是取巧之机。”
“本想着占一些便宜,没想到自讨无趣。”
“明廷如今已经缓过劲来,以明廷之版籍,可以败一次,可以败两次,可以积蓄力量卷土重来。而我大清,败一次,便是塌天之祸。”
“我既是摄政王,在座的都是自己人,那我就不能只说漂亮话。很多事,其实我不说,诸位也都能明白。”
“明白,当然明白。”代善接连说了两声,“我是从太祖时期走过来的,我当然明白。”
“刚刚摄政王说,我大清可以拉出十万大军。但这十万大军里,所赖者不过我族之兵。”
“朝鲜的明军在反攻,辽南的明军也在反攻,辽西的明军则摆出了一副要进攻的架势。”
“我大清已经陷入了垓下之围。”
豪格厉声道:“我不明白。”
“摄政王无非是想说,我大清不是明廷的对手,必然为明廷所灭。”
“说实话,我清楚我军与明廷的差距,我与摄政王有同样的担忧。可仗还未打,我大清就是已经唉声叹气,此战,又岂会赢?”
“胜败与否,也要打过再说。”
“摄政王若是这般未战先怯,如何统辖我大清军政?干脆退位让贤好了。”
多尔衮辩驳:“我并非是怯战,只是当着自家人的面,实话实说而已。”
“在那些蒙古人、汉人、朝鲜人面前,我们只能是自欺欺人的说些粉饰之言。但在自家人面前,我必须摒弃门户之见,据实直言。”
“这一战,要打,但我们也要考虑好万全。”
“我已经派英郡王领兵驻扎锦州,监视明军。我们已经与明军交战几十年,不差这一次。”
“但这一次,明军已经没有了天灾与流贼掣肘,而我大清却有朝鲜与辽南在掣肘。”
“我大清已患上了当初明廷之症,而我大清之版籍不如明廷远甚。”
“明军哪次倾力,不是排山倒海之势?松锦一战,我大清是何等艰险?”
“松锦时明廷是何等境地?当下明廷又是何等境地?间不容发,形势之急已非前番的松锦可比,祸在眼前矣。”
多尔衮逐渐加重了声音。
“我大清不通文字,不知礼义,所持者,不过武力而已,仅有武力而已。”
“如今明廷展现出了比我大清更加强悍的武力,我们,计将安何?”
豪格他清楚,多尔衮说的是实情,危急关头,自己不能再强词夺理。
“摄政倒也不必如此悲观。”
“汉军旗还有两万人,以往这些人不出力,可如今明军都打到辽东来了,这些人知道利害。”
“明军对于这些叛徒的痛恨,甚至远超我族。这些汉军旗,定然会卖命。”
“只是,我要劝摄政王一句,不要什么事都听那些汉臣的。”
“在陆地,我大清的铁蹄可以摧万军。但出海,非我军所长。”
“就拿日本来讲,摄政王听信汉臣之见,派人偷渡至对马,欲与日本联手。可日本是如何回复我大清的?他们说,绝不与塞外胡种为伍。”
“若是日本与朝鲜之间无海相隔,就冲这一句话,我大清的铁骑非踏碎了倭寇的脑袋不可。但中间隔着海,我军的战马,过不去。”
“我大清所持者,是武力,更是我们胯下的马力。”
多尔衮问:“那依肃亲王之见,当如何?”
豪格:“不管以后,先管眼前。”
“正如摄政王所说,辽西的明军需等待兵马、军需完备后方会进攻。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如何。”
“我军必须趁这个时间,将朝鲜和辽南的明军解决。两个都解决恐怕有难处,但至少要解决掉其中之一。”
“否则,朝鲜、辽南、辽西,我大清三面受敌,非败不可。”
这倒是和多尔衮想一块去了,“那就有劳肃亲王领兵去锦州,监视辽西明军。”
“我以摄政王的名义下一道军令,辽西一应军务,包括英郡王在内,悉归肃亲王节制。”
豪格点头,“好。”
多尔衮接着说;“让满达海领兵监视辽南的明军。”
“朝鲜还有大量的降军可用,让敬谨郡王尼堪领兵协助郑亲王,尽快剿灭朝鲜的明军。”
…………
洪承畴家中。
孟乔芳带着礼品前来拜访。
洪承畴并未将孟乔芳礼让进室内,而是带着他在院中散步。
原因很简单,洪承畴家中有女真人在监视。两个人一旦坐下来说话,很有可能被偷听。
在院中散步,流动着走路,就要好得多。
洪承畴:“恭喜孟侍郎荣升刑部左侍郎,以后见面就该称一声少司寇了。”
孟乔芳叹息一声,“这又有什么好恭喜的,就一个虚的头衔而已。”
“各家的奴才都有各家的主子,刑部能管得了谁?”
“我这个刑部左侍郎,倒不如您这位内弘文馆的学士来到尊贵。”
洪承畴四下看了看,“这里没有别人,孟侍郎有话就请直说吧。”
孟乔芳也警惕的看了看,确认过后,这才放心的说:
“听闻明军在辽西增兵了,摄政王放出来的消息是一万人,我猜测,最少得是三万人。”
“明军怕是要反攻辽东了。”
洪承畴:“这消息我也听说了,可咱们又能做什么?”
“明军要是真的攻入辽东,像你我这样的人,是绝对没有活路的。”
孟乔芳:“学士这番话,像是也不看好大清啊?”
洪承畴不置可否,“为人臣者,岂能轻视国家。”
“学士,在关内的时候,你我联手可是做了很多事。西安何洛会之死,你我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跟我,您就别藏着掖着了。”
“我当然是不想让明军打过来,可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
“早年间我在大明任职,到如今我投靠大清已经二十年了,我太了解这两个朝廷了。这回这个坎,怕是真的扛不过去了。”
洪承畴并未展露心迹,“摄政王已经命人在奴儿干伐木造船,应该是已经想好了退路。”
“女真人在辽东杀了那么多人,在关内又杀了那么多人,他们确实应该想好退路。可女真人不一定会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跟着代善撤回辽东那些汉军旗,半路遇到明军阻截,可全被代善扔下了,用于迟滞明军的脚步。”
“伐木造船,生死关头,船上未必有咱们的位置。”
洪承畴神色微微震动,他若是不怕死,当初又何必投降。
以大清的行事来看,做出这样的事,确有可能,且是很有可能。
汉军旗的这些人,都不擅长水战,倒是朝鲜人相对擅长。
走海路这件事,朝军旗比汉军旗的分量更重。
见洪承畴意有所动,孟乔芳赶忙说:“就算不走海路,学那西辽,可咱们胯下没有马。”
“就算有多余的马也得先紧着女真的妇孺老弱,咱们这么多人能分到几匹。这一路下来,也够咱们的呛。”
“我们这些汉军旗的人,差不多都是武将,都是粗人,想不来法子。”
“像范文程、宁完我那样的,那是真把自己当女真人了。”
“我们这些人一琢磨,只能找您来帮着想想办法。”
洪承畴是老狐狸了,他可不会因为孟乔芳的几句话就轻易相信。
万一你是多尔衮派来试探我的呢?
“孟侍郎,我们应该相信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