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人的军需,钱谦益还真想到了解决办法。
原本运往京畿的漕粮,每年最少也得二百二十万石。
随着北方卫所军田的清查与增加,军屯已经可以自给自足,不需要那么多漕粮了。
省下的这部分漕粮,有的是储存起来,当作压舱石,以备突发事件。
有的则是当作禄米,给官员发了下去。毕竟老是拖欠俸禄,也不是那么回事。
钱谦益就想着,将这些省下充作官员禄米的这部分漕粮,再从库存粮储中调拨一些,充作这一万人的军需。
大明朝拖欠官员俸禄是常态,你们这些官员应当习惯。
“陛下。”王铎进奏,“前番我大明因日本朝贡之请所提出的条件,日本已经有了回应。”
“德川家光说,日本恪守和平之念,不忍见刀兵,算是委婉的拒绝了。”
现在的德川幕府,正在全力削藩,朱慈烺就知道他们不会答应。
仇视倭寇,是大明朝的政治正确。就算德川幕府答应,朝堂上的这些文官也不会答应。
这就又涉及到了另外一个方面——海洋贸易。
现在朱慈烺还腾不出手来,不急,有些事早晚要做。
“冠冕堂皇,那就让他们自欺欺人吧。”
…………
钱谦益府邸。
夜晚,书房中燃着灯。
正在提笔写字的钱谦益倏觉得身旁有一股香风袭来。
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夫人柳如是。
“老爷。”柳如是将托盘放在一旁,自托盘中端起一碗面放在钱谦益身前桌上。
“您看您,又忙到这个时辰。我亲自下厨给您做了一碗清汤面,您尝尝看怎么样。”
“夫人亲自下厨做的,不用尝,就知道是极好。”
“老爷又在取笑我了。还没有尝,怎么就能说是极好?”
钱谦益拉住柳如是的手,“因为夫人你,秀色可餐。”
“都老夫老妻的了,还没个正形。”柳如是将面推了推,“再等一会,面都坨了。”
“再好看,那也不能当饭吃。老爷还是先吃面吧。”
“好好好。”钱谦益拿起筷子。
“老爷,您最近一直忙到很晚,朝廷最近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事,朝廷什么时候没有事?还是辽东的战事。”
“兵部尚书陈奇瑜,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要调十多万大军复辽。他倒是说痛快了,到头来不还是得我们户部给他兜底。”
说到此,钱谦益心里越发的不忿,狠狠地咬断了夹起的面条。
“朝廷不是定下了规制,军需由枢密院负责,怎么会再将事情推给户部?”
“十几万大军的军需,就是把枢密院那帮人全按秦淮河上头牌歌伎的价卖了,他们也堵不上军需的窟窿。”
柳如是的脸色微微发沉,“原来是这样。”
钱谦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将话题岔开。
“张伯鲸是扬州人,二十年前我就认识他,那时他还不这样。没想到,如今一提到钱粮,这家伙变得这么不要脸。”
“夫人,你是没有看到,就张伯鲸那副嘴脸,真是令人发指!”
“本来军需这事就够麻烦的,今天上午,圣上又提出来要在省一级,统筹转运。”
柳如是来了兴趣,“统筹转运?以前从未听说过。”
“这是今天上午圣上才提出来的,下午户部才会同吏部向各省下的札付。”
“那是怎么个统筹转运法?”
钱谦益有心解释,可一想,无法解释。
“夫人,就这么说吧,大明朝的钱粮赋税,要是不看公文账册的话,我这个户部尚书都弄不明白。”
柳如是开始收起碗筷,“怪不得呢,老爷自从担任了这个户部尚书,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
“夫人呐,你是不知道,就大明朝钱粮赋税上的复杂,神仙来了也得晕头转向。”
柳如是看着钱谦益,“是啊,老爷身上,少了几分当初读书治学的儒雅,倒是多了几分为国为民的慨然。”
钱谦益听得心里美滋滋的,“我当初,都想着回常熟老家读书治学了,是圣上点了我的将,让我担任户部尚书。”
“当然了,读书治学,没什么不好。但对于我来讲,步入庙堂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
“圣上既然让我当这个户部尚书,那我就必须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
“那老爷也要注意身体。”
柳如是将碗筷放到托盘上,自有下人来收,另有下人奉茶,她则是为钱谦益研起了磨。
“这十多万大军,光是吃饭就得吃光一座米山吧?”
钱谦益愁就愁在这,“一天就能吃光一座米山。”
柳如是感到惊讶,“一天就能吃光一座米山?”
“这仗要是打个三年五载的,朝廷不得为难死了。”
钱谦益:“原本,兵部定下的是分三年调兵,而后复辽。”
“圣上考虑到军需难处,将三年的时间延长至五年,还说要五年平辽。”
“五年平辽?”柳如是觉得熟悉,“这不是当初袁崇焕说的狂妄之言?”
“这怕不是有些晦气。”
钱谦益品了一口茶,“五年平辽,结果第一年擅杀毛文龙,第二年就把建奴从辽东平到了北京。”
“这可不是狂妄二字这么简单。”
“圣上用‘五年平辽’这几个,意味深远呐。那我们这些当臣子的,自然只能忠心国事。”
“你看,我都回家了,还在忙于国事。”
柳如是:“老爷您是正二品的户部尚书,整个大明朝的赋税钱粮都在老爷您的身上担着。您忙于国事,那是应该。”
“是应该,可这粮食不是忙出来的。我这人,愚笨惯了,只能是多做些事,勤能补拙罢了。”
柳如是:“老爷,您是探花郎。您要是愚笨的话,那这世上恐怕就没有聪明人了。”
钱谦益就爱听这样的话,“也是,说的也是。”
“老爷,我听闻安南、暹罗那里,都是一年三熟。既然朝廷愁于军需,何不差人到安南、暹罗去买粮?”
钱谦益顿时收敛了笑容,换作一副凝重的样子。
“夫人呐,此事行不通。”
“为何行不通?”柳如是不解。
“安南本就是我大明治下的安南都统司,为我大明国土。我大明让安南卖粮,他们未必敢不卖。”
“暹罗对我大明素来恭敬,他们定然是乐意帮我大明的。”
钱谦益严肃道:“先帝在位时,天灾不断。就算是把暹罗、安南的粮食全都买来,也填不满天灾造成的窟窿。”
“如今,天灾减缓,也没有那许多灾民。买粮一事,自不必再提。”
柳如是更加疑惑了,“先帝在位时,朝廷的钱全部充作军费还不够用,还可以说是有心无力。如今朝廷手里应当是能够挤出钱来的,为何还是如此?”
“我大明有需求、有钱,安南、暹罗也愿意卖,那为何就不能去买粮?”
钱谦益解释道:“夫人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在安南、暹罗买粮,走陆路的话,买粮的钱还不够沿途的损耗。”
柳如是脱口而出,“那就走水路,走海运呐。”
“夫人,这就不是走陆路、走海路的问题。”
“走海路,是可以减少损耗。派船去安南、暹罗买粮,去的时候,为了存粮,船肯定是空的。”
“既然朝廷都已经派船出海了,那为什么要让船空着?”
柳如是:“那就在船上带着货物售卖。”
“老爷,我不止一次的听人说过,我大明产的丝绸、瓷器等,在海外可是抢手。”
“若是在船上带货物售卖,可以得到一笔收入。卖完货物,船也空下来,正好用来装粮,这是一举两得之法。”
钱谦益问:“一举两得,谁得了?”
柳如是回答:“当然是朝廷得了。”
可她看钱谦益表情,很明显,这不是正确答案。
“老爷,可是还有别的说法?”
钱谦益反问:“夫人,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能想到,朝堂上的那些人,岂能想不到?”
“圣上岂能想不到?”
“朝廷的买粮船一出海,这就涉及到了海禁之事。”
“沿海地域,有多少巨商豪族靠着出海,赚的是盆满钵满。”
“朝廷的船一出海,那他们的船就势必受到影响。甚至朝廷可能还会整饬海防,他们的船出海就需要缴税。”
“出海买粮,买的不是粮,而是整个海。总是会有人拼命的反对。”
柳如是感到不可思议,“这些人只顾自己的私利,就一点也不为国家着想?”
“昨日花开满树红,今朝花落万枝空。滋荣实藉三春秀,变化虚随一夜风。物外光阴元自得,人间生灭有谁穷。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去年腊月,圣上问了我一首丘处机的《莫愁诗》,这首诗是丘处机的《落花》。”
“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在那些人眼中,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黄金白银才是真的。”
柳如是:“老爷您是户部尚书,这件事您可以提呀。”
“或者,可以假西洋商人之手,让他们代为买粮。”
钱谦益明显是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夫人,此事干系太大。”
“上次徐阁老来,已经和我透过风声了。连他都扛不住,我又能如何?”
柳如是问:“凡事不过究一个明暗而已,总不能因为某些人的私利而不顾国家吧?”
钱谦益没有正面回答,“这件事,圣上心中当是已经有了计较。”
“我们这些当臣子的,当听从圣上的旨意行事。若是因唐突孟浪而破坏圣上的筹谋,反是罪过。”
不知是自己眼花之故,还是灯光昏暗之故,柳如是似觉眼前模糊,竟有些看不清自己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