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
内阁,兵部、户部、枢密院的堂官,靖国公黄得功、迁安侯杜文焕、山南伯黄蜚,齐聚于此。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秉笔太监兼京营提督太监高起潜,二人代表皇帝与会。
韩赞周负责主持会议。
“今个是腊月二十七,过年之前,咱们得将复辽之事,彻底定下。”
“靖国公是辽东人,迁安侯曾率军援辽,山南伯久任辽东,高公公在关宁监军七年。”
“趁着人都在,该说的说,该讲的讲,咱们将事情都议下来。过了年,该调兵的调兵,该调粮的调粮,不能耽误军国大事。”
兵部尚书陈奇瑜率先表态,“该说的,在武英殿,在圣上面前,兵部已经说过了。”
枢密使张伯鲸也说:“枢密院这里也没有什么问题。”
户部尚书钱谦益当即质问:“张枢密使,军需的事,你敢说枢密院没有问题?”
“具体的军需开支,兵部的龙侍郎已经在武英殿说过了,但那还只是军队的军需。沿途的损耗、押运兵士的消耗,这些都还没算进去,你就敢说没问题?”
张伯鲸:“按圣上定下的规制,枢密院掌军需、军饷。”
“军屯产出全部由枢密院统筹,自然是要用于军需。军饷,则是还要户部交付。”
“若枢密院军需不足,缺额则由户部补齐。”
“能做的,枢密院已经全做了。相应的账目,每一笔都有详细的记录,绝不藏私。”
钱谦益蹙眉,“说到头来,这最后不还是得让户部兜底?”
陈奇瑜厉声道:“你户部就该兜这个底!”
“不能有了枢密院,你们户部就想把事推干净。”
“这次盐政改制,你们户部收上来多少银子。拿了钱,就得办事。拿了钱不办事,没有这么干的。”
钱谦益:“陈尚书,你是带过兵的人,你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边镇缺的,不是银子,是包括粮食在内的各类物资。”
“这么多大军云集辽东,粮食是必须的,柴米油盐酱醋,也是必须的。辽东寒冷,棉衣,最少要一人准备两套吧?还有各种军器、军械的损耗。”
“平日里,一年十二个月,朝廷是竭力保证发足十个月的军饷。这战事一起,军饷就不能再拖了,得要发足十二个月的。”
“第一年调集七万大军,一名军士一年的军饷是十八两,七万人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六万两。”
“东江镇、登莱镇要配合辽东作战,这两镇的军士也要吃粮,也要吃饷。”
“零零散散、杂七杂八的算下来,军饷反而是微不足道。”
陈奇瑜接言问道:“当初的努尔哈赤为何有这般势力?不就是因为他吞并了其他女真部落。”
“眼看努尔哈赤做大,等到朝廷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努尔哈赤已经不是那个卑躬屈膝、低三下四的女真胡种了。这个野猪皮已经长满了獠牙!”
“建奴已经吞并朝鲜,我们绝不能再坐视建奴做大而无动于衷。”
“这个兵,必须出!”
面对陈奇瑜的急切,钱谦益竟是吟了一首元曲。
“乾坤俯仰,贤愚醉醒,今古兴亡。剑花寒,夜坐归心壮,又是他乡。九日明朝酒香,一年好景橙黄。龙山上,西风树响,吹老鬓毛霜。”
“我大明朝已经立国近三百年,早已是步履蹒跚、两鬓斑白。”
“出兵,总得考虑国情吧?”
“我并不是反对出兵,而是有些话我必须要说,免得到事上再出差池,手忙脚乱。”
韩赞周见户部、兵部依旧争执不下,便出来缓和了一下气氛。
“这做事,有时候就像炒菜,可以淡了,可以咸了,可以酸了,可以辣了,但唯独不能糊了。”
“钱尚书的担心,不无道理。提前将事说明白了,总好过临阵唐突。”
“钱尚书,你既这么说,想必是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说不定就能解惑。”
韩赞周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的面子,钱谦益必须给。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反对出兵,但必须要考虑国情。”
“无论是九边的兵,还是京营的兵,军饷都定的太高。”
“当然,最初为了整顿军务,为了应对流贼、建奴,军饷自然要定的高一些。可西南军士的军饷,定的没有这么高,军需上也是不如九边和京营。”
“看看能不能调川兵、黔兵前来,多少也能节省些。”
身为贵州人的马士英一听就不乐意了。
“贵州,最大的城池为贵阳。奢安之乱,乱贼围困贵阳十月有余,城中已经公开在卖人肉了。贵阳城中四十余万军民,最后只剩下了二百多人。”
“平定奢安乱贼后,为了进剿四川的献贼,贵州更是又掏空了家底。”
“现在的贵州,喘气都费劲,哪还有余力出兵援辽。征调黔兵,断不可行。”
身为四川人的王应熊也说话了。
“奢安之乱,最先受到波及的就是四川。后来献贼又为祸四川多年,四川早已是精疲力尽。”
“当初奢安二贼为何会叛乱?不就是因为四川的精兵都被调取援辽了。”
“西南多土司,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征调川兵援辽,乃下策也。”
钱谦益叹息一声,“二位阁老如此护短,那我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马士英:“这不是护短不护短的事,而是钱尚书你说的,就是不可行。”
“放着就近的精兵强将不调,大老远的从西南调兵。光想着省钱了,就不想着战事?”
“萨尔浒之战败因何在?不就是想着省钱。”
“钱尚书,你没有带过兵,你一个外行就不要在这乱说,免得露怯,惹人揶揄。”
王应熊冷哼一声,“钱尚书,兵,你是一天也没带过。官,你也是没当过几天。”
“就那点纸上谈兵的浅薄之见,在家糊弄糊弄孩子也就算了,何必在内行眼前班门弄斧。”
“露脸不成,把屁股露出来了吧?”
钱谦益忍不住问:“据我所知,王阁老您是翰林出身,您也没有带过兵吧?”
“我是没带过兵,可我不乱说。我不像某些人,恬不知耻的在那自以为是。”
何楷见钱谦益顶不住了,只得自己上阵。不然户部指不定要替枢密院背多大的包袱。
“本来就是议事,哪能不让人说话?”
“我大明朝的官员,有的善民政,有的善军事,各有千秋,岂能以偏概全?不当如此狭隘。”
王应熊本就性格强势,他哪能容得下何楷这么一个侍郎在自己面前放肆。
“只顾自己衙门的一己之私,而罔顾军国大事。若说狭隘,也是你们户部狭隘。”
何楷反驳:“户部有自己的职责,据职讲话,有何不可?”
王应熊厉声质问:“大明朝就你们户部一个衙门?”
“在场的兵部是不是大明朝的衙门?枢密院是不是大明朝的衙门?”
“你们户部是据职讲话,别的衙门就不是据职讲话?”
“圣上让我们议的是军政之策,是国事。国事不是你们户部一个衙门的事,可偏偏就只有你们户部这一个衙门推三阻四!”
“怎么,你们户部还大得过国家、大得过朝廷、大得过整个大明朝!”
“出兵之事,在武英殿议政时圣上便已定下,现在要议的,是具体的出兵细节与军需繁琐。”
“你们户部要是能好好的在这议,那就议。若是不能。”王应熊手指向一旁,“大门就在那,没人拦着,你们自己去乾清宫请辞,换能议事的人来!”
韩赞周与高起潜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是从崇祯朝走过来的大太监。
崇祯朝,战事多,天灾多,用钱的地方更多。每到用钱的时候,朝堂上莫说是吵架了,不打起来就是好的。
像这种情况,对他们二人来说,见怪不怪,都是小场面。
主持会议的韩赞周轻咳两声,有意在释放信号,打断这场无用的争吵。
“这是内阁值房,能坐在这里的,无不是我大明重臣。都是为了国事,偶有争议,实属正常。”
“按照规制,枢密院负责军需。军需不足,则要户部补齐。这一点,户部可有争议?”
钱谦益回:“户部没有争议。”
“既然没有争议,倘若枢密院无力,户部应不应当补足?”
“应当。”
韩赞周问向张伯鲸,“枢密院可供军需几何?”
张伯鲸给出了数字,“十三万大军,按三年准备,大致需米一百五十万石,蒸饼银一百五十万两。”
“两万匹战马,按三年准备,大致需草用草两万万两千斤,料豆六十六万石。”
“我大明九边军镇所食之粮,皆为卫所军屯所产。军仓所屯军需,多为征调卫所余粮。现各个卫所中无甚余粮,各军镇需存余粮以备不时之需,故各个军镇下辖的卫所粮仓暂不宜再调。”
“我也知道钱尚书为难,我也不藏着掖着,蒸饼银这一百五万两的军需,枢密院咬着牙能凑出来。这一百五十石粮,枢密院能凑个八十五万石。”
“余下的,以及沿途损耗,包括再有所需的话,就要靠户部相助。”
钱谦益心中默默计算着,“这个数字不对。”
“枢密院下辖的军仓,多在北方。张枢密使抽调军粮,可不能只在北方抽调,南方也该抽调。”
“南方最大的军仓,是坐拥地理的武昌军仓,可储粮五十万石。”
张伯鲸解释:“武昌军仓是能储粮五十万石,可仓中并没有这么多粮食。”
“这我知道,枢密院的公文我看过,武昌军仓中只有三十二万石粮。但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适才张枢密使说,可以凑八十五石粮,这个数字不行。你们枢密院最少要凑够一百二十万石。”
“沿途的损耗,要让户部承担,可这是一笔很大的数字。南方没有战事,军仓里的粮食该抽调就抽。我不管枢密院用什么办法,凑够一百二十万石粮。”
“只要枢密院凑够这一百二十万石粮,余下的,包括沿途损耗,户部承担。”
张伯鲸面露难色,同时也在心中慢慢盘算。
高起潜见状,说:“多年战乱,有北方人在南方军中任职,有南方人在北方军中任职。”
“可这一亩地的产量,米是要高于麦的。故,北方军队中,不乏用米充作军粮。”
“钱尚书所言,确实在理。南方没有战事,枢密院该从南方军仓中抽调就抽调。”
“不过,一百五十万两的蒸饼银枢密院已经全部出了,再让枢密院出一百二十万石粮,未免太多了一些。”
“复辽这一战重要,但也要预防其他的战事发生,也该给枢密院留下些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