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内阁、兵部、户部、枢密院的官员俱在。
但他们都没有说话,正在进奏的是进京述职的三边总督李虞夔。
“臣奉旨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今练得延绥镇营兵两万,宁夏镇营兵两万五千,陕西镇营兵三万,甘肃镇营兵一万五千。陕西三边营兵合计九万。”
“余下的则是城守兵、卫所兵。”
“甘肃镇的营兵,是不是少了些?”龙椅上发出了疑问。
“回禀陛下,甘肃地贫,长城尚且为黄沙掩埋,营兵太多,产出难以供应。”
“西北久苦,军民受难多年,倘使他镇协济甘肃,亦是为难。”
“故,甘肃镇的营兵少了些,卫所兵多了些。近来西北事端少见,若有生事,临近军镇当可支援。”
或是担心皇帝不悦,李虞夔又补充道:“明年征收赋税后,当可适当增加营兵之数。”
朱慈烺没有再追问这一点,“虏兵可有异样?”
“套虏本就羸弱,自虎墩兔为宁夏总兵马世龙击溃后,套虏便更不敢肆意生事。”
“今我大明收复失地,套虏深知我大明兵锋,变得愈发老实。”
“海虏亦是如此,只在西海番地游牧,不敢越雷池一步。”
朱慈烺:“西番如何?”
“西番为虏兵所据,西番政治所在位于拉萨等番地高原,虏兵部众则在西海放牧。”
“虏酋兔虏败虎,为了掌控西番,其人在拉萨居住。政治在拉萨,军事在西海,面对这种窘状,虏酋想将部众迁移至拉萨。奈何西番只有西海适宜养兵,一直未能如愿。”
“海虏为了获取物资,时常假借番部之名,与我大明展开贸易。臣则是顺水推舟,以物换马。”
朱慈烺:“陕西三边现在有多少多少骑兵?”
“一人一马的话,老弱马匹都算上,四镇合计,最多不过万骑。”
“但是陕西三边地贫,饲养马匹的草料、豆类有限。故陕西三边的马匹,相对瘦小。”
朱慈烺笑了,李虞夔是生怕朝廷调陕西三边的骑兵,急忙加了一个但是。
不过,李虞夔说的也是实情。
九边的马匹,以辽东为最,宣大次之,然后才是西北。
大明朝往辽东砸了多少钱粮,那里的马匹自然健硕。
西北贫瘠,朝廷倾注的资源不及辽东,难免有所差异。
“朝廷近来有复辽之议,只是尚未确定。卿久握虎符,以为复辽之事如何?”
李虞夔瞟了旁边的中枢高官一眼,复辽要花钱,以大明朝的现状,户部自然是不可能主动提及。
那么,提及的就只是兵部。
兵部尚书陈奇瑜接掌兵部不久,当然是想要做出一番成绩。
陈奇瑜与自己,还是山西同乡。
“回禀陛下,建奴已据朝鲜,朝鲜人力物力必为建奴所用。辽东、朝鲜两地之利,足以让建奴有所恢复。”
“臣以为,不能给建奴这样一个喘息之机。可若是复辽的话,必兴大兵,其背后军需繁耗,难免令人疲惫。”
“臣久在西北,熟谙西北军政,对于辽事,不甚熟悉,不敢妄言,只是些许愚见而已。”
朱慈烺问向殿内的其他人,“你们怎么看?”
王应熊先向皇帝行礼,接着看向李虞夔。
“李制台,你这不是愚见,你这是没说。”
“既说不能给建奴喘息之机,又说军需繁耗令人疲惫。”
“这话都让你说了,两头堵。”
李虞夔略显尴尬,“下官这也是实话实说。”
“我大明历来征战,所忧虑者,不过粮饷二字。”
“我军恢复了宁远,可宁远位于辽西。从狭长的辽西向北打,面对的是广阔的辽东。”
“辽东镇在有军屯产出时,仍要朝廷转运军需方能维持。如今辽东没有军屯,聚集重兵,而且还是只用于作战的营兵,此外还有战马,军需消耗绝不是一个小数字。”
“松锦之战打了两年多,复辽这一战要打多长时间?时间恐怕不会比松锦之战短。”
户部尚书钱谦益生怕花钱,连忙说:“此言得之。”
“朝廷刚刚恢复几分元气,复辽之事,不急于一时。”
兵部尚书陈奇瑜不乐意了,“建奴本就仰仗朝鲜之力,原来朝鲜对建奴还有阳奉阴违之举,如今建奴占据朝鲜,其助力远非寻常可比。”
“如若拖延,建奴整合朝鲜,得其全力,复辽一事无疑雪上加霜。”
兵部想的打仗,打胜仗。
户部想的是,能少花钱就少花钱,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枢密院负责军需,可军饷还要靠户部拨付。
户、兵二部,双方很难不矛盾。
陈奇瑜:“再拖下去,建奴恢复了元气,如何了得?岂不是要花费更多的钱粮?”
钱谦益还是那句话,“大明朝不止一个辽东,其他地方也是处处用钱。”
“总不能因为一个辽东,而抽干朝廷所有的精血吧?”
“我觉得,复辽一事,还是当缓一缓。待朝廷攒下钱粮,再行出兵,岂不是事半功倍。”
陈奇瑜见钱谦益反对,玩了一招奇的。
“若是粮饷有缺,我愿捐献全部家产,以资军需。”
钱谦益傻眼了。
你陈奇瑜是山西人,是大户人家出身,可你的家产早就被乱兵洗劫一空。
连你住的房子都是皇帝赐给你的,你什么都没有,你在装什么呢?
你捐献全部家产,不就是那点俸禄。
钱谦益不一样,他是大财主,家里有的是钱。
这要是捐献全部家产,能把人疼死。
感觉到周边的眼睛齐刷刷盯在自己身上,甚至都感受到了龙椅上的射来的目光。
钱谦益不能装作若无其事,但捐献全部家产,实在舍不得,他灵机一动。
“如是捐献家产就能填补军需之数,我也可以捐献。可复辽战事的军需不是几个人的家产就能填补的。”
陈奇瑜:“别说这种话糊弄人。”
“我说捐献全部家产就能捐献全部家产,当着陛下的面,钱尚书,你是户部尚书,稍后就请钱尚书派户部官员到我家中去,清点家产。”
“有什么算什么,我全捐,绝不保留。”
说完,陈奇瑜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钱谦益。
意思是:我捐了,你呢?
捐献钱粮,钱谦益能捐。可捐献全部家产,钱谦益是真的有点舍不得。
“我……”
看钱谦益略显犹豫,陈奇瑜激将法似的说:“这么大的事,钱尚书恐怕不能一个人做主吧。”
“要不,钱尚书先你回家和你那个歌妓夫人商议商议?”
陈奇瑜的话,就像大嘴巴抽在钱谦益的脸上,而且是一连两个大嘴巴。
钱谦益顿感脸上火辣辣的。
当着皇帝的面,钱谦益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的无能。
“陈尚书休要拿言语激怒,我在家里还是能做主的。”
“不就是一些黄白之物,这些俗物与大明朝的国运相较起来,又能算什么。”
“我是户部尚书,清点家产就不用户部的官员了,以免有人说我舞弊。”
他看向枢密使张伯鲸,“张枢密使,烦请枢密院派人到我家中清点家产,有多少算多少,直接充作军需。”
“为了朝廷,我什么都舍得!”
陈奇瑜一看,你还装上了。
钱谦益表示,我都捐献全部家产了,还不能装一装?
张伯鲸知道钱谦益有钱,他当然想将钱谦益的家产充作军需,但他暂时还不能真的这么干。
皇帝还没说话,这得看皇帝的意思。
殿内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聚集在龙椅上。
朱慈烺一看,那我就下场吧。
“陈尚书要捐献全部家产,钱尚书也要捐献全部家产。”
“一个两个的都要捐献家产,要是捐献家产能够填补军需耗费,那好,直接按照官员名册抄家就是了,还在这里吵什么?”
“难不成,我大明朝的官员真的都这么有钱?”
众臣跪倒,“臣等有罪。”
“有罪,有罪,要是什么时候说有钱,那就好了。”
“都起来吧。”
“谢陛下。”
朱慈烺:“复辽之事,朕让内阁同部院都商议了,兵部、户部到现在意见仍不统一。今日李爱卿也在,那咱们就好好的再议一议。”
“龙侍郎。”
兵部右侍郎龙文光行礼,“臣在。”
“你是刚刚从四川巡抚任上升为兵部右侍郎,还算是新人,新人新气象,你先说一说。”
龙文光:“臣遵旨。”
“松锦大战时,我军抽调各镇精锐六万,若是再加上辽东的守军以及押运军需的军士,人数不下十万。”
“若我军欲复辽东全境,所需精卒,当不下十万。建奴为骑兵,我军骑兵之数,最少不应少于两万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