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南京城各个高官家中无不是门庭若市。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正是送礼跑关系的好时候。
与其他官员府邸相比,迁安侯府略显冷清。
倒不是无人给迁安侯杜文焕送礼,而是他有意的闭门谢客。
杜文焕出身名门,十三岁承袭正三品指挥使,三十五岁官拜总兵,少年得志。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未达到的高度,杜文焕年纪轻轻便已收入囊中。
前半生风光无限,后半生仕途多舛,宦海沉浮多年的杜文焕,早就看透了,年近古稀的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度过晚年。
除了一些勋贵之间的必要走动之外,他很少见客。
此时的杜文焕,正在与家中的几位晚辈吃团圆饭。
望着狼吞虎咽的杜弘坊,杜文焕不禁笑了。
杜文焕觉得,自己此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将家中的这些后辈带在身边。
杜家是延安将门,家中子弟参军乃是天经地义。
自崇祯三年,杜家族人惨遭流寇屠戮后,杜文焕便让族中适龄的男丁全都参了军,亲自带在身边。
正是因为如此,杜家子弟随杜文焕、杜弘域父子在南方任职,才得以在崇祯末的西北大乱,躲过一劫。
不然,杜家要么是投降闯贼,成为乱臣贼子。要么是同榆林诸将那般,阖门殉国,生机不再。
后崇祯皇帝钦点杜文焕北上,杜文焕接到圣旨没有犹豫。可在赶路途中听闻北京失守的消息,北方大乱,杜文焕无奈,只得返回南方,从而又躲过一劫。
再然后,朱慈烺登基,杜文焕得到重用,直至封世侯。
人老多情,看着族中的这些年轻人成人成材,杜文焕觉得世间之妙莫过于此。
杜弘坊抱起一个肘子就啃,边啃边说:
“咱们家的是人各有各的差事,能回来的就我们这哥几个。”
“我在巡捕营当参将,过年是人正多的时候,我和几位同僚是轮流休息。这几天我在家,除夕那几天我就回不来了。”
杜文焕:“你忙你的正事去。”
“咱们家就在南京城里,你就在南京城里当差,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家里管饭。”
“你把肘子给我放下,桌上摆着筷子是干什么用的?就不能拿筷子吃?”
“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你就不能有点正行?”
杜弘坊嘿嘿一笑,“您老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这样。半辈子了,改不过来了。”
这小子和自己的叔父杜松是一个脾气,那么大岁的人了,杜文焕也不好说太多。
“在家里没外人,怎么着都行。在外面你可得收着点,别露怯。”
“瞧您说的,我还能连这点心眼都没有?”
“不过,叔父,我听说朝廷最近在商议复辽之事?”
杜文焕点点头,“没错。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我能没想法吗!”杜弘坊迫不及待地拉椅子靠到近前。
“叔父,复辽的战事,咱们家得去,咱们家必须得去。”
杜文焕清楚杜弘坊想的是什么,但他并没有给出杜弘坊想要的答案。
“这件事,朝廷还在商议之中,暂时还没有定下来。”
“就算是定下来,用谁不用谁,朝廷自有分寸。咱们当臣子的,等着军令就是。”
杜弘坊:“那万一朝廷的军令里没有咱们家的名字怎么办?”
“别人去不去我不管,这辽东我是一定得去。叔父,您老无论如何得帮我想想办法。”
杜文焕犹豫了一下,“孩子,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可辽东那地方,太凶险。”
“建奴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战,建奴必定会拼尽全力,辽东的土地非被血染红不可。”
“我今年六十有九,咱们的族人多已离世,我不愿再看到家人处于险境。”
“你又是这个脾气,我哪能放心你去辽东。”
杜弘坊:“您说的,我都知道,但这个辽东,我不能不去。”
“我爷爷的尸骨还在辽东呢!”
“在老家,我爷爷的坟是衣冠冢,尸骨一直留在萨尔浒!”
“我爹临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说我这一辈子没能接老父亲回家,是不孝子,死后无颜面对祖宗。你爷爷的坟在东面,你把我埋在西面,我有愧爹娘。”
“叔父,我有儿子,家里断不了香火。机会就在眼前,我就是死也得死在辽东,我不能再不孝了。”
听着杜弘坊的情真意切,迎着杜弘坊那赤诚的目光,杜文焕做不到无动于衷。
杜文焕不愿让杜弘坊到辽东,不仅仅是因为亲情与不放心杜弘坊的脾气,还有政治考量。
杜家本就是将门,家中子弟不乏有在军中任职者,如今又世袭侯爵,风光太盛。
自己的长子杜弘域,现任延绥总兵。
次子杜弘壃,也有任职总兵的资格,可杜文焕选择让次子到草原衙门当副总兵。
杜弘坊的脾气和杜松一模一样,杜文焕不放心,就一直把他摁在巡捕营,摁在自己身边盯着。
杜弘㙔与杜弘坊是亲兄弟,相对还要好一些,也够总兵资格,杜文焕选择让其担任山东副总兵。
皇帝推出靖国公黄得功,本就是有意制衡迁安侯府。
杜文焕自己,也一直在极力地避免出头。
复辽这一战,肯定是会死人的,肯定更会有不世之功。
杜家若是凭借此功再上一层楼,宦海沉浮几十年的杜文焕太明白‘高处不胜寒’这几个字的意思。
江湖越老胆越小,六十九岁的杜文焕,早已浑身暮气。
他只想求稳,不想其他。
可杜弘坊的一番话,惹得杜文焕很不是滋味。
杜松是自己的亲叔叔,尸骨到现在还扔在萨尔浒。
父亲暴尸荒野,自己的堂兄杜文烨,因为此事一辈子都没过去心里的这道坎。
沉思良久的杜文焕望着杜弘坊,“你这个脾气,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罢了。我会找个机会进宫面圣,相信圣上不会驳了我这张老脸。”
“在事情没确定之前,你就还老老实实的在巡捕营当差,也不要乱说话。”
…………
钱谦益府邸。
“宝摩兄,请你来一趟,可是不容易。”
钱谦益笑着将徐石麒请进。
“受之兄,你这人现在变得忒霸道,也不管别人有没有空,直接就派人登门去请。”
“我都打听好了,你徐宝摩今日休沐,要不然我也不敢耽误阁老的公务。”
“世伯。”站在院中的钱孙爱向徐石麒行礼。
徐石麒笑着,“贤侄,最近在国子监中学业如何?”
“承蒙世伯挂念,还算可以。”
“你父亲是探花,贤侄,你这还得加把劲。”
“是,侄儿一定努力。”
院中的柳如是也向徐石麒行礼,“见过阁老。”
徐石麒陡然收起脸上的笑容。
“受之兄,大过年的把我请来,都备下了什么好吃的?”
柳如是略显尴尬,识趣的退到一旁。
钱谦益急忙上前打圆场,“都是你爱吃的。”
“来来来,随我进屋。”
将徐石麒礼让到正厅,钱谦益这才说:“宝摩兄,你好歹给我个面子嘛。”
“我之前请王铎来,他还……”
徐石麒拿话打住,“我与王铎是同年,也有故交,但我与他不一样。”
“一个下九流的歌姬,若不是看在你我多年的交情,给我行礼,她也配!”
“要我说你也是,你把歌姬娶回家当个妾室,没人会说你,反而还是一段风流韵事。”
“你将一个歌姬娶回家当正妻,不用别人说,单是《大明律》这一关你就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