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王应熊是怎么在御前,当着满朝文武指着你鼻子骂的事了?”
“自己站的不正,就不要怨别人多嘴。”
同自己的多年老友说话,钱谦益就要从容得多。
“宝摩兄,我和她是真情实意,这种情爱你是不会懂的。”
徐石麒笑了,“自古以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真情实意,也就是你一个人真情实意。”
“柳如是之前不是与陈子龙有染,没成,找不到下家了,年纪又到了,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找上的你。”
“还真情实意,她凭什么看上你呀?图你岁数大?”
“柳如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给你作了一首诗,满满的奉承之言,你真就看不出来,你是色迷心窍了。”
“行了,行了,不要再说了。”钱谦益听不下去,“怎么你们都这么说。”
“这个事以后再说,我这次请你来,是有事相求。”
徐石麒:“我就知道你有事,说吧。”
“就是我那儿子,我想给他找个出路。”
“令郎不是好好的在国子监的读书嘛,慢慢考功名就是了,找什么出路啊?”
“别提了。”钱谦益一脸的愁容。
“咱们俩不是外人,我也不怕你笑话。这个兔崽子,整天和马士英的儿子在一块鬼混。”
“就这一段时间,出了多少事?哪次都是闹到御前。”
“我真怕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就废了。”
徐石麒:“你是担心孩子呀,还是担心因为孩子而影响仕途?”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宝摩兄你,二者都有。”
“令郎之前不是单独居住,怎么这又搬到你这来了?”
“他自己住,整天和马锡混在一块,我不放心,就让他搬到这来了。”
徐石麒:“你钱受之,总算是干了一件人事。”
钱谦益一听,怎么说的这么难听。
“宝摩兄,这话……”
“你听我说。”徐石麒打断对方。
“你就这一个儿子,将来你就指望他自己,也只能指望他自己。”
“我七十多了,你比我小几岁,你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就不为以后想想?”
“现在你能动能跳的,觉不出什么,等到将来你不能动,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冬天带你看雪景,夏天带你晒太阳,你可怨不着令郎。”
“不至于,不至于。”钱谦益心里清楚徐石麒说的是实情,但作为一个父亲,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父母不慈,就不要怨儿女不孝。至不至于的,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
钱谦益听进去了,“那我该怎么办?”
“你钱谦益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不会当爹,你还没给人当过儿子?”
钱谦益被顶得哏喽一下子,把脸背到一边,“你竟说这种糙话。”
徐石麒不以为然,“我不骂你两句,你能听得进去?”
“你不就是怕儿子给你惹麻烦,才想着赶紧把他支出去。”
“二十来岁的娃娃,不好好的在国子监读书,考取功名,你想把他弄哪去?”
“也不全是。”钱谦益生怕误会,赶忙解释。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也不能把我想的这么坏。”
“这孩子,我看过了,不是读书的料。与其在国子监蹉跎,不如给他想个别的出路。”
徐石麒:“你是探花出身,为官上不敢说有什么过人之处,可论起学问,这天底下能赶上你钱受之的,可是不多。”
“常言道,虎父无犬子,你这探花郎的儿子,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王锡爵、王衡父子皆榜眼,你和令郎说不定能得一个父子双探花的美名。”
钱谦益的脸色难看起来,“宝摩兄,你可别拿我开玩笑了。”
“知子莫若父,我那儿子我自己清楚。他若真是读书的料,我也不至于对他如此疏远。”
“我看,他这一辈子在国子监当个监生,已经是到头了。再往上走,走不了啦。”
徐石麒宽慰道:“也不能这么说。刘理顺、张岱,两个人都是一大把年纪才成的状元。”
“令郎现在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还是应当从长计议。”
钱谦益:“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趁着我现在还能动,能把他往前推一把就推一把。”
“那你是想让孩子以监生的身份外放为官?”
“没错。”
徐石麒:“国子监的学生通过礼部的考核,确实能外放为官,可没什么前途。”
“令郎二十多岁,就算是熬一辈子,也不见得就能穿上绯袍。”
“过去的十几年,我大明朝是乱世,乱世出英雄,不论功名,只论才干。很多的诸生、秀才、举人,如雨后春笋般往外涌,但也多是知兵之能被选授为官。”
“现如今,天下太平,官员的擢升,就是按部就班,按资排辈。像以前那样升官如湍流,是不可能再有了。不过,知兵之人照样升的快。”
“朝廷有意在复辽,战事当前,令郎若是有知兵之能。兵部左侍郎张镜心与我是同年,我给他打声招呼,让令郎到军前赞画。”
“不去,不去,不去。”钱谦益连连摆手。
“我就这一个儿子,哪能往军队里送。”
徐石麒:“那你就让孩子老老实实的在过国子监读书,慢慢的考取功名。”
“反正你家里有的是钱,养孩子一辈子也养的起。”
“不然,令郎又不是进士,以监生的身份外放为官,万一别人参你一个徇私,或是在地方上有意为难令郎从而为难你,你受不受得了?”
钱谦益叹了一口气,“也没别的办法了,就这么着吧。”
“宝摩兄,儿子的事说完了,下面就该说他老子的事了。”
徐石麒看着钱谦益,“我就知道,你这顿饭不能白吃。”
“说说说。”
钱谦益嘿嘿一笑,“谁让咱俩是几十年的交情。”
“我听说,为了经营草原与复辽战事,朝廷有意将北京户部的尚书补上,以便统筹调度。”
“我还听说,将要补任北京户部尚书的这个人,好像是我。”
徐石麒没有否认,“北京离草原、辽东更近,若是什么事都上奏到南京的话,确实不方便。”
“将北京的户部尚书补上,朝廷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你从哪听说这个人是你呢?”
钱谦益解释:“我那儿子,不是和马士英的儿子马锡在一块玩,是马锡透露给我儿子的,然后我儿子又告诉了我。”
“北京虽说是国都,可朝廷在南京,圣上也在南京,北京六部的权柄比不上南京六部。”
“我是怕马士英和王应熊联手,把我给排挤到北京户部去。”
徐石麒直言不讳道:“你想多了。”
“北京的户部尚书是用来经营草原与复辽战事的,你没那个本事,撑不起那一摊子事。朝廷只要还有一个明白人,就不可能让你去北京当户部尚书。”
“你的无能成功的保护了你。”
钱谦益听了这番话,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骂人。
“徐宝摩啊徐宝摩,你说话就不能稍微拐点弯吗?”
“你拐点弯,我又不是听不懂,你非说的这么直接。”
“宋襄公败于泓,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泓水之败,因为你一点仁义味都没有。”
徐石麒并未反驳,“从春秋到战国,本就是礼崩乐坏、仁义不再。”
“我仁义别人,谁仁义我呀?”
“泓水之败,快了,我已经看到了我的‘泓水之败’。”
“待辽东的战事结束,我就会找机会上疏请辞。”
与徐石麒相交多年的钱谦益隐隐感到不对,“宝摩兄,你是不是觉察到什么了?”
“是王应熊和马士英要对你动手?”
徐石麒摇摇头,“我与他们二人,不至于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会让我下台的,另有其人。”
“谁?”
“我是浙江人,浙江临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