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光平静道:“我当然不会答应。”
“丰臣秀吉的教训已经够深了,我们不能步丰臣家的后尘。”
“幕府虽然统治着整个日本,可仍有大名对幕府是口服心不服,在暗地里与幕府较劲。”
“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先稳住内部,幕藩体统,绝不能出现任何差池。幕府的力量,目前还是要对内。”
“据宗义成送来的消息,女真人已经占据了大半个朝鲜。可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明国已经在朝鲜驻军。”
“明国与清国是死敌,朝鲜又受明国庇护。既然明国在朝鲜有驻军。为何还会坐视清国占据朝鲜?”
松平信纲:“将军的意思是,明国,或许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强大?”
德川家光:“一时之间,我也说不清楚。”
阿部忠秋想了想,“将军,会不会明国是有意如此。”
“听闻清国的女真人不事生产,劫掠为生,他们进攻朝鲜必然是为了钱粮人口。”
“明军是想等女真人将朝鲜彻底打碎后,再行出兵。那样,明军接手的便是断壁残垣中的朝鲜,明军便可以随心所欲的控制。”
松平信纲提出了不同意见,“明军连本是自家国土的辽东都不曾收复,又如何会谋划朝鲜?”
“贪心不足蛇吞象,明军怕是不会如此好高骛远。”
“不。”听到德川家光的声音,松平信纲低下头。
“我倒是觉得,明军很有可能会这么做。”
“丰臣秀吉就曾欲以朝鲜为依托,进攻明国的辽东。而明国的辽东被女真人夺去,他们必然会增强对辽东防务,朝鲜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拿下朝鲜,明军的兵锋甚至可以直指我们日本。”
松平信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幕府对于朝鲜的事务,尽皆托付于对马宗义成之手。”
“随着明军封锁海面,对马便断了与朝鲜的联络。幕府对于朝鲜的情况,亦是两眼摸黑。”
“幕府对于外界之事,知之甚少。”
德川家光眼神一凛,“老中的意思是,幕府锁国之策,做错了?”
松平信纲行礼,“臣不敢。”
“臣曾奉命取缔天主教,驱逐西洋人,对于锁国之策,自然是无比赞同。”
“只是,西洋人离去,对马海域又被明军封锁,幕府对于外界的消息,确实略显滞后。”
阿部忠秋深有同感。
日本是岛国,四面环海,本就相对闭塞。锁国之后,关起门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并无不可。
奈何外界的环境,变化太大,大到超出了幕府的认知。
“将军,西洋人的国家,离我们日本何止千里,鞭长莫及。臣曾与西洋人打过交道,他们的眼睛里只有一个‘钱’字。”
“西洋人对于幕府,并无威胁。可明国,就在幕府身侧。一旦明国真的占据朝鲜,自朝鲜釜山跳入海中,游都能游到对马。”
“宋太祖有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明国,庞然大物。幕府无心明国,但明国未必无心幕府。臣以为,不得不防。”
德川家光沉思片刻,“二位老中所言,皆有道理。”
“对于明国这个庞然大物,我们必须谨慎与提防。”
“得知明军水师出现在对马海域后,我便立刻让萨摩藩的岛津家在琉球生事,以试探明军。”
“结果,大家都看到了。明军进驻琉球,战船游弋海疆。且还在琉球设立了琉球卫,长久驻军。”
“若是明军软弱,我们或许可以试着捏上一把。可明军十分强硬,对此,我们幕府只得忍让。”
“我对于咱们的这位邻居,还算了解。他们对外,素来强横,倘使有人软弱或是退却,就会被明国的官员视为异端,大肆鞭笞。”
“这位邻居,的确很难让人放心。”
松平信纲见暮色降临,门外的侍者不敢进门打扰,便吩咐道:“掌灯。”
侍者知里面在谈论要事,不敢耽搁时间,动作很轻,动作很快。
望着那亮起的灯盏,松平信纲顺势说道:“烛火有强有淡,而灯油有量。”
“丰臣秀吉当权时,欲燃强灯,确曾光芒耀眼,可很快就油尽灯枯。”
“自幕府建立江户以来,历代将军无不吸取丰臣秀吉前车之鉴,忌拔苗助长之璀璨,求灯火长明之悠久。”
“将军所定锁国之策,正是为幕府长治久安之要。”
“奈何随着明国肢体伸展,日本处在其侧,不得不设法应对,不为进而攻,只求守而安。”
“锁国之策已成,可曾经那个强大无比的敌人已经将手伸到了幕府的大门前,而我们却只能透过门缝窥探,所知了了。”
“臣以为,锁国之策已成,断不可废。可为了提前侦知,以免浑然不觉,是否可以开一扇窗,用以探查。”
德川家光没有表态,而是说出了沉寂在心中的想法。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若是没有明国的到来,锁国之策自然可行,更当执行。”
“可明国已经到了我们的家门口,若是继续闷在家里,必然处处掣肘。”
“倘使在建成的围墙上开一扇窗,透过窗观察外面的风景自然是再好不过。就怕有大名不愿,就怕他们也想开窗。”
阿部忠秀很快就明白德川家光意之所指,“将军担心的是萨摩藩的岛津光久?”
德川家光点点头,“萨摩藩自从与明国接触后,原本的宁静几乎不见。”
“明国禁止商人与日本贸易,却通过琉球间接与萨摩藩贸易。”
“通过琉球这个中间人,萨摩藩获得了明国的丝绸等物,转而售往其他各藩。”
松平信纲愤愤道:“明国确实狡猾。”
“明国的很多货物,都为日本所必需。可明国偏偏禁止商人与日本往来。违者要治重罪。”
“幕府曾多次想要与明国贸易,想要加入明国主持下的朝贡贸易之下,可明国皆不准允。”
“萨摩藩本就对幕府颇有成见,明国间接与萨摩藩贸易,未尝不是想分裂日本,削弱幕府的实力。”
阿部忠秀想了想,说:“据宗义成禀报的消息,清国的女真人说,他们可以与我们幕府展开贸易。”
“我们是否可以试着,从这里寻找机会。”
“很难。”德川家光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明军的水师战船封锁了海面,清国的使臣是趁着夜色渡海而来。”
“清国的军队已经占据了庆尚道,庆尚道与对马隔海相望,清国若是能消灭明军水师,就会大摇大摆地乘大船前往对马,何至于以夜色为掩偷渡。”
“日本是岛国,若是无法解决明军水师,清国的任何承诺都是妄言。”
松平信纲也说:“臣亦是以为清国人说的是空话。”
“清国占据辽东,将那里的百万汉人屠杀殆尽。女真人不事生产,以劫掠为生,他们恐怕连自身所需都很难满足,又何来的诸多货物贸易?”
“他们是占据了大半个朝鲜,可朝鲜之贫瘠,令人触目惊心,更无甚货物可供贸易。”
“臣以为,绝不能听信女真人的鬼话。或许,我们还可以利用女真人的话做文章。”
德川家光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但他没有说破,“我们当然不会听信女真人的话。继续说下去。”
继续说下去,那就是已经认可了自己的想法。
松平信纲遵命说道:“我们不妨将女真人的话,透露给明国。”
“明国与清国为死地,此举可以将明国的注意全部吸引到清国,让明国暂时无暇顾及日本。”
“同时,也算是对明国释放善意,表明我们日本对于两国之间企求和平的良苦用心。”
阿部忠秀顺着松平信纲的话往下说,“另外,我们对于清国,不能明确的拒绝,也不能明确的答应。”
“就说我们要先见到他们的诚意,再做决断,就这么拖着。”
“或者,将此事全权委派给对马,让宗义成去和清国谈。”
德川家光:“我们不希望明国强大,我们也不希望清国强大。”
“只有明清双方互相厮杀,打的头破血流,两败俱伤,这才是对我们日本最有利的。”
“明国的国都被流贼攻破时,曾经有海商传言,明国会派使者前来我们日本寻求援兵。”
“我们从未等到明国的求援使者,等我们再得到消息时,明军已经收复了国土,肃清了流贼,驱逐了女真。”
“重新活过来的明国,肯定要比原来更加强大,清国绝不会是明国的对手。”
“对于明国释放善意,这是应该。对于清国的胡虏,我们没有必要为一群注定失败的人浪费口舌。”
“让宗义成明确告诉女真人,就说我们日本,绝不与塞外胡种为伍。”
“记住,对明国释放的善意,一定要以幕府的名义。拒绝清国,要以天皇的名义。”
“嗨。”两位老中领命,松平信纲又说:
“将军,明国的福建总兵郑芝龙,他的船队时常往来于日本,他的妻子是我们日本人,他的一个儿子也在日本。”
“我们可以通过郑芝龙来向明国传达幕府的善意。”
“不。”德川家光没有答应。
“直达的善意才是真正的善意,扭扭捏捏的善意,未免让人觉得做作。”
“适才你不是说,希望在锁国的围墙上开一扇窗,那你就去办这件事。”
“你以幕府的名义,在沿海巡视,看看哪里适合开这一扇窗。当然,这扇窗一定要在我们幕府直接管控之下的地域开。”
这么一说,松平信纲心里就有了数。
这扇窗只能开在亲藩大名和谱代大名的封地。
德川家光:“你一路向南,从南向北开始巡视,第一个地点,就定在萨摩藩。”
“萨摩藩的周边应该有明国的人,就算没有明国的人也会有琉球的人,你代表幕府将善意明确地表达。”
“另外,就是压一压萨摩藩,让岛津光久不要太狂妄!”